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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单篇] 嗨,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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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伟计划

发表于 2026-6-3 16:59: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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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这是你的开机语音吗?谁设计的?”
“呃……”
我看着眼前这个半米高的袋鼠,短短的黄褐色绒毛,蓝莓似的眼睛——黑色的那种。它正坐在我白色的桌面上,长长的尾巴支撑起身体。
“还有,为什么是袋鼠?为什么不是棕色的兔子,围着小披风,还有黑色纽扣缝成的大眼睛?”
“因为有人写过了。”
“哦,也是。”
袋鼠举起它短小的前肢,挠了挠脖子,蓝莓眼睛转动着。“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它跳了起来,尾巴一晃一晃的。我突然想,把它抱出去跟人打架应该挺厉害的,话说蹬腿和第一定律哪个才是底层代码?毕竟是袋鼠嘛。
“非要说的话……”
它在桌子上跳起舞来,原地转了个圈。
“小时候去离家挺远的地方去逛庙会,有个糖人铺子。妈妈买了一只小糖鼠,我非要带回家挂起来,挂在天花板上。”
袋鼠默默听着。
“回家的车大概要坐五十分钟,我举着竹签,靠着车门,手都举酸了。后来车开到桥上,也没减速,也没转弯,糖突然就掉了,在地垫上摔成了三块。”
“那你哭了?”
“好像也没有,哈哈,不记得了。我记性很差的。虽然扫一眼的东西全都能记下来,但是小时候的事却越来越支离破碎。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大概连两三年前的事情都记不得几件。”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不全是吧,我感觉自己像蚯蚓,泥土一边被我吃下去一边被排出来,就像时间流过我。不同的是,蚯蚓给土壤塑造了形状,而我什么都没留下。”
“喂,也不能这么说……”袋鼠被我说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现在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有一大半都是长大了看照片自己虚构的。幼儿园的时候爬游乐设施、商店里缠着妈妈买的老虎气球、初中跟同学一起拍的电影。现在不是流行用AI让静态图片动起来嘛,我的童年就像是这么拼凑出来的。”
袋鼠的小眼睛闪着蓝光,往我这边挪了挪,用手撑开肚子上的育儿袋,想把我装进去似的。但是它太小了,用来揣手还好,很暖和。
“唯独庙会和小糖鼠这件,一定是我真的记得,因为根本没来得及拍照片。”
“这样的回答我还是第一次听。”袋鼠摇头晃脑的。
“你问的是‘遗憾’嘛,”我说,“遗憾大概都是要以‘如果当时’开头的吧,如果当时我拿稳一点,如果当时我干脆把它吃掉……”
“那你根本就不会记得。”
“是哦。”我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桌边水培的竹子。根须白白的,比新芽还要嫩,水也很清澈,一些细细的绒毛在水里浮着。比起忘记,可能遗憾还要好一些。
“但我妈妈是上帝。”
“啊?”
“有一天我的电脑里爬出来几百只蜘蛛,是竹子里长虫子了。我问虫卵是哪里来的,妈说是竹子自己变出来的。不神奇吗?她养了一个月的竹子走完了几十亿年的进化路程。”我扯下一片发黄的竹叶,沿着纹理撕开。两个半片中间连着一根晶莹的细丝。
“你看,你这不是能记起来挺多东西的吗?”
“我看着竹子才想起来的。”我把枯叶团成小球,往垃圾盒里丢。没扔进去。
袋鼠把我的手从育儿袋里拿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过去,用两只毛茸茸的手掌把枯叶夹起来,塞进盒子。“你说的这些,我倒是有办法。”
“有办法做什么?”我拿起一根黑笔,按下弹簧,随机地在卷子边缘落下密密的圆点,然后用折线把它们一一连起来,想象它对应着夜空中的某个星区、太空里的某个星座。
嗯,纸面边缘,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想必这卷星图也会成为一个“简洁的证明”。
见我走神,袋鼠用褐色的尾巴支撑起身体,两腿蜷曲着蓄力,一下就将签字笔踢飞。难看的黑线穿过好几条旋臂,彻底破坏了星系的美感。
我撇嘴瞪着它。
“说了也怕你不明白,这样吧,你最近一次生日,十七岁吧,许的愿望是什么?”
“呃……”我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随便说,现许一个也行。表白成功啊,期末考好啊,随便什么。”
我尴尬地拉长人中,蜷起食指刮了刮。“我当时许的愿望是……喜欢的虚构角色可以出现在现实里。”
“啊?”
“咳。”我战术咳嗽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用热水冲开的花旗参已经放凉了,反而没有那么苦。
袋鼠显然愣住了,站起来在桌子上踱步,像是在巡视领地。袋鼠也会巡视领地吗?
“你……要不还是换一个?”
“好吧,这个本来也没打算实现。”我起来去找巧克力。家里开着地暖,只好把巧克力放在冰箱。
坐回椅子上,袋鼠正背对着我捣鼓着些什么。“喂,干嘛呢。”我嚼着冻得发硬的巧克力,糟糕,是牙膏(薄荷)味的。
袋鼠慢悠悠地转了回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帽子。它的肚子上白白的,没剩一点绒毛,更没有原来的育儿袋。“喏,把这个戴上。”它用两只爪爪递出帽子。
“居然是可拆卸的吗?”我无语地接过,看着这个模样滑稽的“没袋鼠”。现在它看起来更像一只矫健的耗子。
帽子(育儿袋)很暖和,让人昏昏欲睡。我打了个哈欠。“那我换个愿望……我想想,嗯,我想养一只宠物。”
“宠物吗,那为什么不现在去养一只?”袋鼠懒懒地歪在桌面上,在我的键盘上打了个滚。
“拜托,”我把键盘抽出来,顺便给鼠标充上电。“我连自己电脑的密码都不知道,你指望我能说服家长养只宠物?”
“好吧,这个愿望倒是挺容易实现的。”它挠着右腿。“你之前有养过宠物吗?”
我低下头,撇了撇嘴。“养过鱼。很丑的那种,黑黑的一长条,还没有小拇指那么大。当初用可乐瓶子带回来的。养了几个月吧,后来慢慢都死了,一大袋子鱼食也没怎么用上。”
“养鱼是那种很拿不出手的经历啊。”我继续说:“当别人找话题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养过宠物,小时候会说养过鱼,然后编造一段大鱼把小鱼一口吞掉的情节,显得尽量精彩。长大一点就不和人说了。”
袋鼠开始翻我的笔筒,有几根没盖笔盖的漏墨大户把它的手掌染得红一块黑一块。“动物没有的话,植物呢?”
“这个倒是有!”我开始有些兴奋。“养过龟背竹,据说是很难养的植物吧,我也不太确定了。嗯,它不开花,只长叶子,人脸那么大的叶子。舒展开之后就像龟壳一样。养了……大概四年吧,一直给它浇水、修剪。”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想看它长的新叶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了。急得大哭了一场,是大姑信了养生视频号上说的,龟背竹有毒,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去了。她还带了一盆新植物放在原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我之后大概再也没给植物浇过水。”
“这样啊。”袋鼠坐着,若有所思地搓手,一撮撮毛发掉在桌面上,红的黑的褐的都有。“那倒是好办一些了。”
袋鼠自顾自地低下头,拿尖锐的指甲开始撕纸,很快扯下来一块证件照大小的纸片。它张开嘴,把纸片放进去,肚子里传来打印机运行的声音。
“接下来……”袋鼠的声音变得很有蛊惑性,育儿袋变成的帽子开始工作了。“你只需要相信。”
一张彩色照片掉在我面前。
“你真的拍过这张照片。”
※※※
“追!”一个带着乡音的声音喊着,身材高大的男人追了出去,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地面和脚后跟之间拍打。
我扶了扶耳机,假装高冷,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也渐渐小跑起来。
舅舅开怀大笑,伸手去拍我的屁股,被我恼羞成怒地拍开了。
前面是一排枝梢低矮的海棠树,我一弯腰就能钻进去,舅舅则只能蹲下,一点一点地挪,白色背心像只夏夜里的老鼠。
身后传来一两点笑声和数落。妈妈穿的白鞋怕踩脏了,姥爷呢,一则有心无力,二来裤带子上常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姥爷做过声带手术,那声嘶哑的笑骂就是他的,哦,吐痰声也是。
土地上铺的全都是梨花和海棠的花瓣。初夏时节,已经腐烂了小半,泥泞而腥臭。墙根上,鲜绿色的爬山虎晃动着,不是因为晚风,而是……
“它在那!”
“嘘。”舅舅拉住我,煞有介事地蹲下来潜伏,像高级的黑夜掠食者,靠近弱小无助的猎物。
“喝!抓着了抓着了,塑料袋!”舅舅跳起来,一个没注意,光光的脑壳磕在树杈子上,摇下来好些个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的青桃。
我迅速抖开塑料袋,望着舅舅手里的小玩意。
白白的肚皮,看起来云团一样柔软。短小的四肢扑腾着,在空气里游泳一样。它的刺是棕灰相间的,还有一些白,像爸爸白了一半的短发。小巧的鼻头一抽一抽的,黑眼珠在路灯下面好似两粒黑珍珠。
你好呀小刺猬。
小小的身躯被捧在大大的手掌里,小小的男孩和小刺猬对视着。
“快点,扎!”舅舅把刺猬撂进塑料袋里,原地抖着手,时不时还吹口气。——不如爸爸,他会徒手接榴莲。
“吱吱吱……”刺猬终于不安起来,挣扎着从袋子里露出头,小眼睛张望着,后肢还在乱蹬,隔着袋子踩在我手上。
一大一小又猫着腰原路返回,拎着塑料袋里怯生生的小动物。
“事先说好,我可不给你养,到时候活都是我干。”妈妈率先表态。
“就是懒呢么。”舅舅嬉皮笑脸的。
“黑老鸹笑猪黑。(方言:乌鸦笑话猪黑,百步笑五十步的意思)”姥爷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稍微抬起头看着舅舅。舅舅乐了两声,转头还想拍姥爷,却被瞪回去了。
我低着头,看了看挥舞着小爪子的刺猬。塑料袋已经破了几个洞。
“别担心啊,舅给你养着。我不怕麻烦,啊。”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几乎要把我拍翻。
“可以吗?”
……
几根树枝和草叶搭成的简单篷窝,小小的身影懒洋洋地趴在窝里,不怎么爱动。阳光顺着窗缝照进来一些,却没有特别热。太阳几乎要落下来,在山边橘红色的一团,像颗流心鸡蛋。
小窝边上有一截赛车轨道,是我玩玩具时用的。本来想像仓鼠笼那样,给小刺猬找个运动器材,谁成想把它放上去之后,它直接当滑滑梯出溜了下来,翻个身继续晒太阳。
绿色的小盘里是舅舅从楼下的墙上揪的蜗牛,一面墙就是它一天的伙食。
刺没有想象中那么扎手。特别是长在这样一个圆滚滚的家伙身上,比仙人掌的威慑力要小的多。仙人掌和风滚草倒是挺相配的。我家里没有仙人掌,舅舅家里有一盆仙人掌,上次还见着那只叫“枣儿”的狗子和仙人掌斗智斗勇,结局是两败俱伤来着。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摸摸它的肚子。它却又一个跟头翻了过去,背朝着天,把一丛丛尖刺对着我。绿盘子里已经有了些蜗牛壳的碎渣,我稍作清理,又绕过来和它对视。
小东西已经不怕人,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姥姥带回来的花馍就有刺猬样式的,拿红豆当眼睛,可实际上它的眼睛比红豆还要小上一圈。
我噔噔噔地跑到冰箱前,又跑回来,手里拿着那只面刺猬,比活的还要大上不少。小家伙终于露出疑惑的神色,甚至半坐起来,前肢比划着,似是在向新朋友发出共进蜗牛的邀请。
“不吃哦。”我摇晃着花馍替圆鼓鼓的面刺猬作出回答。这下它更疑惑了,半圆形的薄耳朵一扇一扇的。
门响了,舅舅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装鲜蜗牛的塑料袋发出呲喇呲喇的响声。“老头,快走快走。”他探头进卫生间催促着。“急什么呢!”姥爷没给他好脸色。
另一边,姥姥正试图往我的小书桌上塞红包,妈妈皱着眉头拦她。“匿匿的(方言:悄悄地)。”姥姥说。
“你要走了啊。”我转过头看着小刺猬,把它往身后藏了藏,尽管这没什么用。“明天你就要到你的新家去了,那边的蜗牛要是吃不惯……你就多吃点菜叶子。”
“吱吱。”小家伙似懂非懂地摇头晃脑。
“明年我给你带这边的蜗牛吃啊。”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手心被扎得痒痒的。
“走喽,大外甥。”舅舅结着茧的手掌在我脑袋上揉了两下,把纸壳子平铺在阳台上,平平地把刺猬的小窝挪了上去,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土迹。
我追了上去,小刺猬的头从窝边探出来看着我,眼睛一直是这么亮亮的。舅舅的个子高,手也举得高,我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得到它。
空荡荡的楼道里,舅舅已经走远了。姥姥刚从我身边过去,还转头对妈妈念叨着。姥爷下楼时晃荡的钥匙声也和声控灯一起渐渐息了。
我跑回屋里,把自己埋进沙发。风从窗户吹进来,龟背竹宽阔的叶子轻轻摇曳着,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影子。
等等,龟背竹已经被扔掉了才对。
※※※
“嗯,你是不是挺喜欢刺猬还是松鼠来着?”
“为什么?”
“你一见到刺猬或者松鼠就会发给我。”
“……这样啊。”
——十年后的一段对话
※※※
“什么嘛,你是说,我根本没养过刺猬?”我拎着袋鼠的后颈提起来,用力摇晃着。“你脑子让水短路了吧?”
“别这么暴躁啊,你自己回想一下。”它费劲地伸展身体,想要让后肢踩到实处,最终还是只有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把纸张和相片扫成一片狼藉。
散乱的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两张新洗出来的照片。一个男孩——七八岁大的我——抱着塑料袋在笑,塑料袋里是一只小刺猬。路灯的光线斑驳地映衬在铺满花瓣的地上。第二张照片,懒洋洋的刺猬躺在懒洋洋的窝里,我趴在阳台的大理石砖上,侧头注视着。
“你翻我相册干嘛,快放回去。”我催促道。
“你仔细想想,”袋鼠指着相片,勉强保持耐心。“你这段记忆是不是过于鲜活了,有没有穿帮的地方?”
我沉默了。回忆像幻灯片在我脑海中重播一遍。的确,虽然我七八岁大的形象将那段记忆固定在十年前,但它的连贯性和画面感仍像刚刚发生过。而且……龟背竹不应该在那里,已经入土为安了才对。姥爷一个山东人,也不可能操着一口岚县方言。
“我用电信号给你输入的只有这两张照片。”袋鼠伸出手去够我头顶的帽子,差了一些,踮起脚才做到。它一边把育儿袋安回肚子一边说:“剩下的画面,都是你的大脑自行勾连其他印象生成的。刚刚用完VR机之后,新组织的记忆还会过分活跃,十二小时候就会慢慢褪色,真正融入你的记忆网络。”
我抬了抬眉毛。“VR机,虚拟现实?这是你给我的那顶帽子的名字吗?”
“嗯哼。”它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育儿袋。“所谓的虚拟现实,就算模拟的再真实,也只能带来当下的体验。要我说,把虚拟的场景穿插进回忆里,这才叫真正的虚拟现实。”
“那,脑补的过程中,那些错漏的地方怎么办?”我单手支着下巴。
“隔了这么多年,你敢说自己‘真实’的回忆就是完整的吗?”
“……”
“人们总以为记忆是一条线,沿着时间固定地进行。说编辑记忆,就好像把一条绳子剪掉一段,再插入一段,其实根本不是那样。”袋鼠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它们没有位置和先后之分,只是我们的思维在代入这些情境时,才带上了时间的标签。”
我越发听不懂了,低头挠着鼻子。
“回想一下,你对昨天晚饭后看电视的印象,不会比上周末摸黑钻过一大片废楼去找新建的国潮街区的印象更深刻,不是吗?再想想,这一周发生的事,有哪几件比你摔碎的那只小糖鼠更清晰?”
的确没有。
“换句话说,记忆比起一根绳子,更像是一张破渔网,或者漂在大海上的几个塑料球。你的整个自我认知和长期记忆系统,都是通过一个个稳定的节点,相互联结产生的。”
“所以说……”我摸了摸下巴。“我自认为的记忆节点里面,有一部分是我后来看相片回想起的,或者干脆是新生成的记忆。不管我原本是否有这段记忆,看了照片之后都会被新的印象覆盖。”
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想法从我的内心深处破壳而出。
“而这些记忆片段,”我不安地咬着下唇。“都是以第三人称的观察者视角出现的,然而,它们带给我的感受与那些‘真实’的回忆,没有什么不同。”
袋鼠弯腰摆弄着桌子上的照片,倒映着台灯光线的相片,在洁白的桌面上分外扎眼,像是两块石头砸在雪地里。
“还不算太笨嘛,不愧是……呃,没什么。”袋鼠把照片仔细地揣进育儿袋里,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现在告诉你,你养过动物的记忆是通过这种方式植入的,你不需要怀疑了吧?”
是的,这两段记忆,它们的视角是第三人称。
那……
其他的那些呢?
那些第三人称的记忆。
真的是我的记忆吗?
我看着它,球形的黑色眼睛深邃。如果对面是个人,说不定还能从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后面只有电路。
绒帽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头上,头皮像被蝇虫啮咬似的,一阵阵的发麻。
“喂,有什么好担心的。”袋鼠揉着肚子。“让我听听,你还有哪些幻想,越天马行空越好。这个不保证实现哦,就是聊聊。”
我有些心不在焉。“嗯……挺早之前看过《行星》纪录片,讲木星的那一集。听被采访科学家说,木星的气体表面上可能有离子气体构成的巨型气态生命,像鲸鱼一样,或者说鲲鹏。哈,当然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估计自己都不信。”
“嗯。”袋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错嘛,很奇妙的想法。”
“我现在都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了。重新把那一集翻出来看却怎么都找不到我说的那个片段。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梦见的。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
“啊,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梦见的,就成了我原创的想法了啊,虽然大概率不是的。”我朝它眨眨眼睛。
袋鼠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捋了捋自己的肚皮。“呐,今天的谈话很愉快。”说着,它坐到了桌子边缘,就要往下跳。
“你要走?”我侧头。
“嗯,有缘再见喽。”褐色的袋鼠撂下这一句话,就一蹦一跳地走了。
※※※
呼啸的声响,潮汐将我淹没。
我睁开眼,青草和雨后的泥土气息飘入鼻腔。木屋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潮湿的空气在肌肤上留下清爽,还有薄薄的春寒。
窗外,阳光不甚刺眼。云衣均匀地覆在天上,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我起身洗漱,推开房门。木阶被雨水浸成深色,纹理上氤氲着水光。檐下的水珠闲敲在木板上,有节奏地拍打。
我回身望着屋里,等待着。
却不知在等待什么。
风催我出门了,柔软的草叶和土壤铺满肉眼可以看见的大地。丝丝缕缕的雨仍从浓郁的天空坠下,云幕像是一块渗水的海绵。不远处,那个身影乘着风而来。
洁白的桅杆拼成它的骨骼,米色帆布联结成它的血肉。流动的气体将白帆鼓起,推着巨人的身躯缓慢行走。天空很低,它几乎钻进云里。风中飘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却并不刺耳,反而像幽涧轻鸣。它的每一个关节都成了乐器,谱成一段潺潺溪水。那是一种通用的语言,跨越物种,乃至生命。
我张开双臂,让微风流过我,流过我的却不只是风。
我仿佛能够感受它们,汇进那种生命的呼吸,融入那些呼吸的生命。尽管那只是我的臆想。
雪山似的白色巨人渐行渐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嶙峋骨架在风中转动着,哪一段接触地面便是四肢,摩挲天迹的则是头颅。它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漫游,伴着气息和野花流浪,云无留迹。
这里的风不是风。
每片风帆都向着不同的方向鼓起,有时它被撑开,变成一颗规则的圆球,又很快凹陷下去。如果要说它像什么动物,那应该是水母。
——因为这里的风有千万种方向。
是它们。
无形的生命,流淌着,激荡着。我看不到它们,甚至无法触碰。当它们经过我,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触觉,只有耳边不休的呼啸。那是它们的语言。
“很神奇的生命吧,就像云一样。”
“是啊。”我侧目,身边的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袋鼠,褐色的毛发在微风里一晃一晃。我并不意外它的出现。
“野马也,尘埃也,万物之以息相吹也。”袋鼠被吹得潦草的发型倒让它显得像个诗人。
“小时候还说要去木星找这种生命,现在才发现是舍近求远了。”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庄子肯定也见过它们,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和这些气态生物交流。”
袋鼠抬起头望着身披白练的“水母”,尾巴拍打着草地。“这就是你和它们交流的方式?”
“嗯。那些风帆可以和它们的场力作用,在它们经过的时候就可以捕捉它们的轨迹。它们的形状……有点像鲸鱼。”帆布晃动着,白色的巨人手舞足蹈。
“你能看懂它们的动作吗?”袋鼠把手放进育儿袋里,像在揣兜。
“看不懂。”我摇头。“不过有时候模模糊糊的未知也挺不错的。”
“为什么?”袋鼠跳起来,视线几乎和我平齐。
我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掉了漆的随身听。不是复古风格,是真的老玩意,快二十年了。我轻轻扭了一下播放键。
“呀咿呀,君归来,呀咿呀,君归来,呀咿耶。
待历尽沧海呀,待阅尽悲欢,
心方倦知返……”
随身听的音质不算好,像是泡过水的,还夹杂着噼噼啪啪的杂音。
“朴树的《在木星》,歌词和歌名没什么关系,但又隐约有那么一种朦胧的感觉。我一直没有去查歌名是什么意思,查到了那种美感就破坏掉了。”我说。
“我懂。”袋鼠说。
在说话的空当,雪色巨人已经从我们身侧经过,走向空旷的远方。它有时像一只鸽子,会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总会在某个雨夜回来,回到这间小屋边上。草原上丰沛的雨水成了我们之间的讯号,这又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系。
“走吧,去屋里坐坐。”我转身。如果它们仍在这边徘徊,在木屋里也可以看得见。如果它们想去散散步,恐怕我骑着袋鼠也追不上。
袋鼠默默跟在我身后。“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现在会出现?”
“很好想吧,我是不是最近才用过VR机?”我低头看了看和我的小腿差不多高的褐色动物。
“嗯,用过。”它停顿了片刻才给出回答。
“呼……”我吐息,单薄的衣衫被春寒料峭包裹。移动的雪山远看更像是一排白白的海浪,浪沫翻涌着,洗刷翠绿的海岸。“那它们是我虚构出来的?”
袋鼠没有回应,跳得也没那么高了。
木屋的台阶有些滑,我缓慢地走上去。袋鼠在走台阶时尤其滑稽,一下子蹦了上去,滑出去两米远。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踩在门口的毯子上,将两双拖鞋从鞋柜里取出来。我愣了片刻,放回去一双。
换好鞋,我走进宽敞的客厅里。暖壶沉甸甸的,灌好了热水。灯带散发着暖色的光,在干净的茶几上投下一片晕。我拉开一张椅子,让袋鼠坐了上去。
茶几上三三两两的散着几张手稿,袋鼠用毛爪子夹起来,煞有介事地读着,没读几行就撂在一边。我拿过来,按顺序整理起来,一张一张地排列好。密密麻麻的字迹之间,铅笔字的批注偶尔穿过。
“这就是你每天的生活吗?一个人待着,每天写写字,出门看气态生物跳舞?”袋鼠需要站起来才能够到桌面。
我点点头,掀开茶壶的盖子,用暖壶里的热水冲洗。“这就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生活啊。”木制的茶盘上摆着两只精致的茶杯,荷叶的形状,浅绿色。
回家的很是时候,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珠倾洒在柔软的草地上,声音很轻。打在屋顶上的雨更响一些,顺着斜斜的屋檐流下来,在窗前滴成一道雨幕。沉闷的、清脆的、舒缓的声音,铺展开安然的背景,白色巨人的响声更富于流动感,细听下来,竟有些像摇晃的秋千。
茶泡好了,我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习惯性地倒好第二杯茶,准备递出去,恍然想起它喝不了茶,轻笑着收回来。
袋鼠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端详,以至于半晌没有说话。它把那物件轻轻地放回桌上。一柄梳子,黑色的,隐约有木香,又或者我闻到的是茶香。
一柄梳子?
我为什么会有梳子?
望向窗外,我有些彷徨而无所适从。似乎有一只大手把整个世界团起来,把我紧紧地攥在中间,挤压我胸腔里的空气。一切悦耳的声音混成一股震颤的嗡鸣,仿佛天地在同一瞬开始坍塌。
终于找回知觉,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茶仍然热着,蒸腾缕缕白雾。对面,袋鼠乌黑的眼珠若有所思地转动。人们觉得袋鼠有几分拟人的原因之一是它们有着长长的睫毛。
“不是。”它突然开口。
“不是什么?”我问。
“那些‘鲸鱼’,不是你虚构出来的。”
“可是你说,我才用过VR机重构了记忆。”
“是。”
“可我没有新的记忆。”
“是。”
“我忘了什么?”
“……”
“我忘了谁?”
潮汐淹没我,呼啸声回荡在耳畔。是它们的“鲸歌”。
※※※
第一张照片:我站在草原上,张开双臂,衬衫被风吹得飘起来。相片拍得很不协调,我站在画面的一侧,另一侧是空的,空荡荡的草原。
第二张照片: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雨,茶刚刚泡好,两个精致的琉璃盏摆在茶几上,把光洁的桌面妆点成一片荷塘。
※※※
“KANGAROO17号,第四次测试,记录开始。”
面前摆着一台初具形体的机器,不少电线还裸露在空气中。通电之后,它的眼睛冒出蓝光。
——嗯,蓝光看着有些瘆人,下次还是换掉,用更接近人类的黑眼珠会好一些。
“你好,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机器人被激活,起伏的声线听不出太强的机械感,已经很接近人类。
——“你好”太僵硬了,下次测试应该去掉。
“你好。”我说,“和我聊聊天吧。”我扣上它的仿生外壳,短短的褐色毛发覆盖半米高的身躯,显得有些可爱。只是还没和VR机相连,腹部光秃秃的。
“谢谢你给我生命。”它坐起来,体内的人工智能开始运转。它扫描了我,觉得或许应该关怀独居人士,试图做一些关爱的动作,但还未断连的线路把它束缚在桌面上。
我摇了摇头,把插头拔掉。“我想知道,你对人类数字化怎么看?”
“我不认同。”袋鼠活动了一下肢体。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同。”
“哦?”
“如果你认同生命数字化,就不会创造我了。”
我笑了笑。“说说看。”
袋鼠的眼睛闪烁了两下。“我的功能是通过给大脑刺激信号来编辑记忆,这是对自然人生效的。如果是数字人,当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那你认为,数字人的本质是什么?”我托着下巴。
“是……构成此人思维的全部数据。”袋鼠调取了很官方的回答。
“你应该知道具身认知。”我试图引导。“人的思考方式和生理结构、身体的活动方式密切相关。也就是说,‘上传意识数据’来形成生命的转移本就是无稽之谈。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个体的本质原因就是思维方式,不同思维方式的个体对于同一刺激的反应是不同的,这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袋鼠迟疑着点头,以我对它程序的熟悉,它一定在想要不要打断我这段有违现行法律条文的论断。但我是它的创造者。
我继续道:“也就是说,在抛弃物质躯体的前后,人的思维方式是不同的。换句话说,根本就是两个人。”
“所以说……”袋鼠搭载的语言模型足够它跟上我的思路。
“所以说,即便不考虑‘灵魂’、‘意识’这样玄而又玄的命题,只是想要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个体,也不是现在的操作所能实现的。至少需要存储此人的遗传基因、建立完整的生理结构模型,将正常躯体收到的物质刺激准确地转化为电信号。处理这样规模的数据,别说是现在,在过几十上百年也难以实现。”
“因为从微观角度积累出整个人体的反应方式,并不比由一个宏观物体演化整个宇宙更简单。”袋鼠双手环胸,作出思考的姿势。
这一版KANGAROO17号倒是很有投入使用的潜力。
我说:“我将‘自我’这一概念解析,拆分成‘往我’、‘物我’与‘识我’。‘往我’,即人经历的全部过往和留下的记忆;‘物我’,即物质躯体决定的,大脑处理刺激的方式;‘识我’就是所谓的意识和精神。对于构成完整个体的自我,这三者缺一不可。在这些概念里,往我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地刷新,添加一些,再遗忘一些。物我在人类的成熟阶段周期性变化,相较于往我更加稳定,改变它的是成长和衰老。当今的数字人,抛弃了物我,只保留了往我和识我,这样的人格是严重不完整的。”
袋鼠人性化地叹了口气。“物我无法割舍,自我必须依赖身体存在,人类就会永远被困在物质的枷锁里,永生就永远是一个虚幻的泡沫。”
“是的。”我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实情况比这更糟。数字生命领域对往我构建的模型是错误的。”
“什么?”
我耸肩。“他们把人类存储在大脑里的记忆数据读取出来,全部输入给数字人格,但这完全扭曲了人类存储和调去记忆的模式。”
我对它说:“记忆不是一根绳,而是一张破渔网,长期记忆是片段化、场景化的,以一张张相片的形式贮存。它原本是由全部感官共同构成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地消退,只剩下视觉信号,也就变成了一张相片。这些记忆相片通过固有的,或是凭借印象虚拟出的桥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人全部的记忆,也就是往我。”
“那么,如果需要改变自我,在物我有限的存续时间内触摸永恒,就只有……”袋鼠沉吟着,结合以往的对话记录推算着我的想法。“修改往我。”
“是的,自我的三元具有相对独立性,对往我的编辑不会立即造成识我的变化,我会以当下之自我的意识,增加或者删除一段记忆。”
“不,这不成立。”袋鼠跳起来,在工作台上踱步。“既然你认为数字人抛弃物我是错误的,那么你提出的往我编辑就犯了同样的偏差。”它抬起头看着我。
“但假如往我本身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石上的呢?”我推了推眼镜。“现在这个时代,记录信息太方便了,人们越来越依赖工具而不是大脑来记忆。当工具和大脑有偏差时,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工具存储的信息。
人们对童年的记忆,有40%以上是长大后看相片时形成的。或者是依据相片虚拟一段经历,并让自己坚信这件事曾经发生过;或者是依据相片上鲜活的信息,将模糊的记忆覆盖。没错,感官刺激越是清晰的记忆,越可能是后期重构的。反之,情绪体验越清晰的记忆,越是真实的经历。那么,我编写一个故事,形成一张相片,再让我相信这是我的经历,与‘长大以后看照片’又有什么区别呢?”
袋鼠沉默了。
“那些重构的记忆与真实的记忆没有任何区别,但很好区分。重构的记忆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呈现的,在那些记忆里,可以从摄像头的视角看到自己的出现。”我的喉咙有些干涩,抄起隔了不知几夜的矿泉水灌了一口。“从这种程度上,往我与识我甚至是两个独立的存在,但统一于自我。数字生命是他者在创造我,那么编辑记忆则是我在塑造我。”
“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它突然看口打断,闪着蓝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什么?”
一股冰冷的海浪淹没了我。我缓缓放倒椅背,蜷缩在西晒笼盖不到的阴影里。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因为怕疼勉强没有刺破。“我……”
“你想决定自己的过往、尝试不同的人生。这和虚拟现实不一样,编辑往我本质上是人脑自行搭建的记忆,它更真实,或者说它就是真实。你想要主宰真实和虚构的边界。最重要的,你想忘了……”
“够了。”我坐直,切断了它的电源,闪亮的蓝色眼睛缓缓熄灭。它的输入系统仍在工作,我缓慢而轻声地说道:“时间并非像我们认识中的那样,向着一个方向,河流似的前进。往我将过去的可能性坍缩,现在我遗忘它,将过往重新发散,再重新坍缩。”
我生来就不是喜欢向前看的人。
我选择沉湎于过去,然后改变它。
未来有多少种可能,过去就有多少种。
生命终将沉睡,我们都被拘束在短暂的周期里。我溯游从之,再溯洄而上,以期永恒。
来者未可谏,
已往犹可追。
一束光线从窗缝斜照进来,打在相框的玻璃上,折射得有些刺眼。我摘下它,揭开封框。相片仿佛带着一丝微风与草原的气息,那对我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
照片里,我们并肩站在空旷的草地上。风吹起我的衣角,也吹起你淡紫色的衣裙。你的长发散在风里,看起来自由而洒脱。不远处,雪色巨人白帆招展,转动着桅杆。它此刻像一头笨拙的大象,拖着沉重的身体。两侧的骨架被“鲸鱼”们支得鼓起,像张开了一对翅膀。但它无法飞翔。带着一身的重量,它只能是走兽。
另一张照片,我们被阵雨捉住,我拿风筝顶在头上,你则抢走了我的外套。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茫茫草原,相片里再无一桩景物。
一沓胶卷里的最后一张。我们坐在屋里,窗外是倾盆大雨。茶几边上摆着你的画架,你试图画一副日出,但天气一连几天都阴沉,连带着你也阴沉了好多天。你坐在凳子上,专心读着我的手稿,作画惯用的铅笔在指尖旋转。我在你身后,黑色梳子穿过你的发尾。桌上两只荷叶似的茶碗,热腾腾的冒着水汽。
我掏出一盒火柴,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盒火柴。我想象《卖火柴的小女孩》里的场景,每划亮一根火柴就点燃一个梦,倒也不失浪漫。可惜,只剩一根了。我划了一下,没点着。两下、三下。橘红色的火焰在一叠叠相片上散成跳跃的光点。
先让我忘了你吧。虽然这是很不负责任的选择。我知道,我的记忆是你最后的栖居之所,也许是你在世界上仅有的痕迹了。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枷锁?我想你需要解脱。我也需要解脱了,我已被你困住太久。
把他者的记忆当作生命的延续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啊。几列脑电波,随时都会被我的大脑篡改。就像我记忆里你的样子,早就不是你了。你用生死弃我而去,现在我要用遗忘来抛弃你。
对不起。
我戴上VR机,温热的困倦包裹我的头颅。相片静静地燃烧,火光照亮我,渐渐蔓延开,散发出羽毛似的焦糊味。
删除模式。
再睁眼时,桌上只剩下一大片烬灰,烧干的火柴躺在中间。洗好的照片成从袋鼠的口中掉出来。
第一张照片:我站在草原上,张开双臂,衬衫被风吹得飘起来。相片拍得很不协调,我站在画面的一侧,另一侧是空的,空荡荡的草原。
第二张照片: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雨,茶刚刚泡好,两个精致的琉璃盏摆在茶几上,把光洁的桌面妆点成一片荷塘。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试验成功了,我已经忘了……
我忘了什么来着?
※※※
我抿了一口茶,苦味不深,回甘也浅浅的。
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刚才还沉重滂沱,现在已经变得淅淅沥沥。
“看来也不算完全成功么。”我转着杯盏,看着淡黄色的茶水在里面一圈圈地转出漩涡。“我想错了。”
袋鼠平静地看着我。
“我曾经,嗯……未来以为,记忆是一方池水,从里面捞出一捧,再注入一点,等风停了就重新变得平静。”
我拿起那把乌黑的梳子,在指尖摩挲着。
“但事实上,记忆是一团黏性的胶水。”我把梳子平放在桌面上,又缓慢抬起。“我把一个木块放进去,再拔出来,会扯出很多丝线。即使我把它们一根一根剪断,胶面也不可能变得平整。”
茶放凉了。
“来者未可谏,往者犹可追。你自己说的。”袋鼠看着我,尾巴在凳子后面晃荡。
“你说得对,喂,再问我一次那个问题。”
“嗨,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还记得我第一次是怎么回答的么?”我小口啜饮茶水。
袋鼠迟疑了片刻。“你说……小时候去逛庙会,买了一只小糖鼠,非要带回家挂在天花板上。结果,回家的车上,糖突然就掉了,在地垫上摔成了三块。”
我认真听着,缓缓点头。“像是我能写出来的故事。”
“什么意思?”
我把它拎起来,平放在桌面上,摸索着拆下它挂在肚子上的VR机。“意思就是,和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这段记忆。”我把暖洋洋的帽子戴在头上。
“那你应该知道这样没用,你只是一段记忆,按照你自己的说法,往我的一部分。”它蹬着四肢以示反抗,把梳子、茶杯什么的都踢到一边。
“是啊。”我笑了。“这里是一段记忆,当然是我说了算。或者说,都是‘未来’的那个我在照片背面写好的剧本。那么,我就也可以改变我的过去。只要我相信我可以,我就真的可以。”
它放弃挣扎了,蓝莓似的眼睛盯着我。“凭什么?”
“你给我讲了往我编辑的原理啊。”我眯眼。“‘未来’的我给我输入的只是一个场景和一些情况预设,其他的联系是大脑自行构建的,也就是说,我其实有相当的自主性。”
“你到底想做什么?”袋鼠坐起身,用爪子挠着后颈。
我叹了口气。“我的记忆这张破渔网,现在死死地绞在一起了。我忘了她,往后好几年的一切行为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石,我需要重构整个过往。如果这一切都由‘未来’的我亲自编辑,难免会失真,但如果是一步一步地倒序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充分利用记忆的自我修正,就能够保证真实。”
“随便吧,反正我得听你的。”袋鼠张口,不情不愿地吐出照片。男孩穿着红色的衣服,窝在汽车后座。车窗外面一片灰白色,桥底下是冬天干枯的河床。男孩右手上捻着一根竹签,糖糊的小老鼠惟妙惟肖,小小的鼻子朝着天,灵动的眼珠仿佛在滴溜溜地转动。
我阖眼。
“我有过很多种记忆,可总是抓不住童年。我想记住一些什么,哪怕是虚构的。遗憾,不是最好的方式么?”
遗憾,是记忆最好的方式了。
只有摔碎那只糖鼠,我才能永远记住它。
你也用遗憾,用生命镌刻我。
我忘了你,却没能抹去你的痕迹。我的记忆成了斑驳的胶面,再也抹不平。
我可以享受分离、享受失去,享受遗憾带给我的真实感。有些事物,我希望我拥有过、体验过,哪怕最终从指缝溜走。我想要情绪翻涌成风暴,却不想要刻骨铭心。——所以我要忘记你。
假如我是一叶舟,请让我颠簸,但不要倾覆我。如果要相忘于江湖,我想曾经相濡以沫,沿着不同的河流远去,但不想见你葬身尘埃和泥土。
你是相片空旷的一侧,你是半碗新茶。你曾经存在过吗?还是一段不知何时织造的回忆,是某次编辑虚构出来的产物呢。这里是现实吗?是虚拟吗?
“我”忘了你。
可我忘不了你。
这里是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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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双臂,让风流过我,流过我的却不止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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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伟计划

 楼主| 发表于 2026-6-11 09: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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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伟计划

发表于 2026-6-15 22:37:20 | 显示全部楼层
打榜打榜,太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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