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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作品] 冷酷的方程式和滚烫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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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伟计划

发表于 2026-6-2 11:55: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告:《冷酷的方程式》汤姆•戈德温
被告:《热乎乎的方程式或热乎乎的平衡》韩松
曲绘:【汤姆猫持书红温图.jpg】
注 曲子节选那部分考完试后一定会转翻译 也许会换曲子或换段来让它更应景一些

(本文是对《冷酷的方程式》的二创作品)
(一)
我不是独自一个人。我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小小的红外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小块模糊的橙黄。
当这艘小型飞船从“星尘号”太空巡航舰上发射的时候,那个窗口只有一片单调的蓝紫色;现在,一小时之后,我看见了橙黄色。这表明,身后的货舱里,有某种物体在辐射热量。
那只能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考虑着该怎么办。我对死亡已是司空见惯。在这个环境下,我本来也不需要顾虑什么。但要让一个人死,仍是一件需要我做些心理准备的事。
没有什么其他处理方式了吗?似乎没有。数十年的航行生涯所见所闻从来没给出过这个问题的另一种解法。法律规章已经写明,应急货船一旦发现偷乘者,必须立即抛至船外。这不完全是立法者的无情:茫茫太空,燃料有限,应急货船挟带的燃料就是这次航程所需的量,没有任何盈余,而精打细算地配给这些燃料的计算机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括偷乘者多余的质量。这多的一点质量,足以导致惨烈的飞船降落事故。
我心一横。不管怎样,这艘船里的货物是热病血清,是面前这个星球上六个危在旦夕的病人的救命药。接下来的工作对我和他都不愉快,但总需要去做,越快越好。
我起身,对着货舱的白色大门。
“出来。”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回应我。
不,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想,这时的偷乘者也一定忽然醒悟,担心起这样做的恶果了。不过,晚了,晚得太多了。
“我说——出来!”
里面传出了脚步声,我的手摸向了我身侧的脉冲手枪。
门开了,偷乘者走了出来,笑眯眯的,“行啦,我投降。现在怎么处置我?”
这是一位姑娘。
我愣住了。
她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穿着小小的白色吉普赛凉鞋站在我的面前,留着棕色卷发的头顶不比我的肩膀高多少,笑吟吟的脸向上昂起,天真无惧的眼睛对接了我的目光,像在等着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怎么处置我?假设这是一个男人用深沉而对抗性的声音提出的问题,我早就用干脆利落的行动作出回答了——抓取偷乘者的身份证,命令他进入气闸舱。倘若偷乘者不服从,我还有手枪。这不需要多少时间,一分钟之内,尸体就会被抛入太空。
但她是个姑娘。
我回到驾驶座位上,打个手势,让她坐在身边驱动控制器的罩箱上。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沉默静坐遮掩,不时用余光瞥向她。也许是因为我的严肃,她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温顺内疚的神情取而代之,仿佛一条小狗在恶作剧的时候被人当场抓获,知道自己必须受到惩罚。
“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她说,“我有罪,现在怎么处治我?交一笔罚款,还是怎样?”
“你到这儿干什么?”我沉下声音问,“你为什么偷乘这艘应急货船?”
“我要见我哥哥。他在沃登行星上做考察,我已经有十年没见到他了。”
“你乘坐‘星尘号’到哪里去?”
“去米默行星。我哥哥一直寄钱回家给我们——我父亲、我母亲和我——他为我交学费,让我学语言学专业。我毕业比较早,现在被分配到了米默行星的一个岗位。我知道格里在沃登上的工作还要将近一年才结束,然后他才能去米默,所以我藏在货舱里,那儿。那里面有很大的空位。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孩子,格里和我,我那么多年没见到他了,现在我有机会,我知道这样做会触犯一些规则,但我不想再等一年了。”
“我知道这样做会触犯一些规则”——从某方面来讲,不能责备她对法律的无知,她来自地球,不明白太空边远地区的法律必然像产生法律的环境一样冷酷无情。然而,为了避免像她这样的人因对边远地区一无所知而自食恶果,在进入“星尘号”存放应急货船那一部分的门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谁都能看见并且引起注意:未经批准的人员不得入内。
但现在……
“你哥哥知道你乘坐‘星尘号’到米默去吗?”
“哦,知道。我离开地球之前一个月给他发过信,告诉他我毕业了,会搭乘‘星尘号’到米默去。当时我已经知道他再过一年多一点就会去米默驻扎,不必像现在这样一次作这么长期的野外勘察。”
沃登行星上面有两个考察组,因此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克罗斯——格里•克罗斯。他在第二组,他的地址是这样写的。你认识他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知道,第一组是我此行送药的目标,而第二组在西海的另一边,相距八千英里。
我伸出一只手,在操作台的大触屏上打开了手动模式,又找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上的反推功率的滑块,将它拉低。我知道,这样做也无法避免那件事的发生,只是尽可能推迟最终的悲剧而已。飞船的加速度骤降到了自由落体的百分之几,这感觉就像飞船突然跌落,姑娘无意中吓了一跳,身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现在飞得比较快了,对吗?”她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暂时节省一点燃料。”即使我并不情愿,但我知道,总需要把完整的实情告诉她。
“你是说,咱没有很多的燃料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思索良久,我问出另一个话题:“你是怎么偷乘这艘飞船的?”
“我趁着没人注意就进来了,”她说,“我正在跟一个在飞船补给处当清洁工的同乡姑娘练习银河语,这时有人进来装载这些补给品。飞船就绪以后,你进来之前,我就躲进了那里。偷乘是我一时冲动,为了去见格里……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对不起啊。你消消气吧。”
“可是我能当个模范罪犯——或者说模范囚徒!”她又对我笑了笑,“我打算除了交纳罚款之外再付我的食宿费用。我会烹饪,我可以为每一个人补衣裳,我懂得怎样做各种各样有用的事,甚至还懂一点护理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考察人员订的是什么补给品吗?”
“哎?不知道。我想是他们工作中需要的设备吧。”
我想不出第三个问题了。我的思绪已经变得混乱起来。
她凭什么不是个别有用心的男人呢?但愿眼前的人是个逃犯,希望在未开发的新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是个投机者,趁机来到新殖民地,以便在那儿找到金羊毛大发其财;要么是个想入非非的疯子,旅行的目的是……
也许作为应急货船的驾驶员一生之中总有一次要在飞船里遇到这样一个偷乘者,也许是性情乖戾的男人,卑鄙自私的男人,残忍危险的男人……但绝不应该是个笑盈盈的蓝眼睛的姑娘,她为了见到自己的哥哥,情愿交纳罚款,为自己的食宿打工。
(二)
现在应急货船以最小推力减速飞行,耽误一点点时间是没有危险的。
我向“星尘号”巡航舰发送了呼叫请求。其实我知道,呼叫多半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在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之前,我还是不能允许自己像对待一只动物或者对待一个男人那样把她抓起来扔进气闸舱。
“巴顿,34G-11号应急货船。有紧急情况,请接德尔哈特中校。”
通讯转接时有些杂音。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她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准备命令他们来抓我吗?”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我立刻对着麦克风发话,“中校,应急货船请求——”
“他们要来抓我吗?”她又问道。“我还是不能去见哥哥了?”
“什么紧急情况?”扬声器里传来德尔哈特中校生硬粗暴的话音。
“一个偷乘者。”我回答。
“一个偷乘者?”话音里有几分惊讶,“那你汇报“紧急情况”干什么?你及时发现了他,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你已经上传了他的资料,记录处会告知这家伙最近的亲属。”
“所以我先打电话给你。偷乘者还在船上,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中校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含着不耐烦,“怎么不一样?你知道那条法律:‘在应急货船里发现的任何偷乘者,发现之后立刻抛弃船外。’你更知道不这么做的后果。”
我听见姑娘倒吸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偷乘者是个姑娘。”
“什么?”
“她要去见她的哥哥。她只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蠢事。”
“我明白了。”中校话音里的火气消失殆尽,“所以你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采取一点补救措施么?”他没有等待回答,继续说下去,“很遗憾,我无能为力。巡航舰必须维持它的计划日程,因为依靠着它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是多人的生命。我知道你的感情,可是我没有能力帮助你。你必须照章办事。”
扬声器寂静下来,只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我使劲闭了一下眼,试图通过关闭视觉来理清思路。但似乎并不成功。
除了把偷乘者抛出飞船,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我忽然有些恨这种飞船的设计者们。他们为什么不再牺牲一点成本,给这个飞船装一个巡航舰那样的聚变引擎呢?不,低成本、小惯性的应急货船不可能装载那样一个巨无霸。那他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做一个逃生舱什么的呢?或者给燃料留一些盈余呢?只是巡航舰携带的备用化学燃料太有限了……
“他说的照章办事是什么意思?把我抛出船外……照章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他说的那样子吧……他不可能……他说的……他说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我听到了姑娘的声音,已经因为错愕和恐惧而支离破碎。
“他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不!”
她仿佛看见我要抬手打她一样,缩在她的座位上,一只手半举着,似乎要挡开我,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我又闭上眼,颓然仰躺在驾驶位上。
“这件事是谁都没办法的。”
“不!你在开玩笑!你说的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很遗憾。”我努力放慢语速,让语气温和体贴一些,不显得那么急促,“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了——我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必须首先尽力挽回,所以我呼叫了‘星尘号’巡航舰。你听到中校的话了。”
“可是你不能这样做!假如你逼我现在离开飞船,我会死的。”
“我知道。”
寂静。
我再次睁开眼,她注视着我,目光里难以置信的神色消失了,继而慢慢流露出一种惊慌失措。
“你……知道?”茫然、麻木、惊讶的话音。
“我知道。事情只能这样。”
我看着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像一个小布娃娃,不再争辩,不再不信。
“你要动手了——你要逼我去死?”
“很遗憾,”我找不出什么能让她好受一些的话了,只能这样说下去,“你不会知道我多么难过的。事情只能这么办,宇宙里谁也无法改变这种做法。”
“我没有做过任何需要死来偿还的坏事啊,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孩子,我知道你没干过……”
“飞船记录处远程提示您,”终端用扬声器发出急促而生硬的话音,“请将偷乘者所有身份资料尽快上传。”
“现在吗?”她颤抖着说。我看见她的脸已经煞白。
“请给我你的身份证。”我没有正面回答。
她开始用发颤的手指笨拙地摸索颈上挂着的金属卡。我俯身替她解开卡扣,拿着身份证回到座位,把它放在了读卡器上。
面前的大屏幕上弹出了一张表,那是她的全部身份信息。
我的视线缓缓移动,审查着这一小张表,好像读慢一点就可以让那个时刻远一些、再远一些,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冷静下来,接受她的命运。
偷乘者。
证件号T8374-Y54。
玛丽琳•李•克罗斯。
性别:女。
出生日期:2160年7月7日。——她只有十八岁。
身高:175厘米。
体重:60千克。——很轻,但却足以给肥皂泡一般的应急货船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
最后一行是一个刺目的红线框,它的前面是无底的弹孔般的字:死刑执行时间。
最下方的“上传数据”按钮还是灰色的,它在等待它上方的空白被填写。
我又一次转身望着姑娘。她蜷缩着靠在墙上,紧紧盯着那窗口底部的红色,目光茫然。
“它在等你杀我,对吗?他们要我死,对吗?你和巡航舰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我死,对吗?”她一时语无伦次,如同孩子一般惊恐万状又心慌意乱,“人人都要我死,我却没做过任何坏事。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要见我哥哥!”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根本不是。我们都只是别无选择。这艘紧急货船上是给沃登行星上的第一考察组的卡拉热病血清。他们自己的血清在风暴里被毁了。第二考察组——你哥哥所在的那一组——几乎是在这个星球的另一边,来不及过去援助。那种热病只有这一盒血清能治疗。而这种小飞船的减速燃料是没有任何余量的,你加给飞船的质量将使飞船在着陆之前耗尽燃料,飞船会坠毁,那么你和我都会死,等待血清的六个人也会死。”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她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长。我也沉默着,等着她咀嚼理解我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只是因为飞船没有足够的燃料吗?”
“是的。”
“我可以独自去死,也可以连累另外七个人一起去死——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没有人想要我去死吗?”
“一个也没有。”
“那么也许——你能肯定毫无挽回的余地了吗?假如人们能帮助我,他们不愿这样做吗?”
“每个人都不会不想帮助你,但是谁也不能。我呼叫了‘星尘号’,这是我能采取的唯一的措施。”
“它不会回来了,对吧……但是可能还有其他巡航舰吧?总会有人有办法来帮忙的,总不能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吧?”
她稍稍探出身子,抱着急切的希望。
“没有了。在四十光年之内没有其他巡航舰。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个人,能帮上什么忙了。”
这个回答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又颓然靠在墙上,最后一点希望被掐灭了,只剩下绝望的灰烬。
她耷拉着脑袋,开始用手指绞着裙子的皱折,一声不吭,努力地适应这严酷的现实。
时间还在流逝……真的没有别的解法了吗?
(三)
我启动了航线修正程序,然后开始思考。
星际殖民地太多了,彼此相距几十甚至几百光年,全都依赖来自巡航舰的补给和消息中转。但能恒星际曲率航行的巡航舰修建成本高昂,至今只有几个。所有巡航舰必须在既定的航线上往复,准时地掠过各处殖民地。现在离我们最近的巡航舰还是“星尘号”,而它在弹射出这艘货船之后,已经向前走了四光年,我没有权利让它折返回来迁就我们。
我瞥了一眼秒速表。事实上我没看清那个数字,但我知道它只是小数部分在抖动。原则上,我没有紧急情况时手动改变推进程序已经违法了,不过我知道,在临界点前减一些推力没有危险。但现在飞船的反推力刚刚与沃登的引力持平,飞船还在惯性定律决定的路线上一秒一秒缩短它与目的地的距离,很快就要到达临界点,在那之前,我必须将这多余的60千克抛出飞船,然后重新开启全功率减速。
“我…我还可以呆多久?”
不,不,这多余的60千克,只是一个小姑娘啊。她没有做过任何需要死来偿还的坏事……
我的思绪痉挛起来,混乱,迷茫……烦躁驱使我随手抓起一旁的手册,胡乱翻起来。像是要继续耗散一些时间,更像是要在那里面找到一线希望,尽管那希望稀薄得几乎等同于没有。
略厚的纸质书里,我翻开的那一页中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是那条熟悉的公式:Δv=v0 ln(1+(h/m))。
表面上,她冒犯了人制定的一条“禁止入内”的法律,但是这背后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人的,也不是出于人的意愿,甚至是人无法逃避的:总量为h的燃料将赋予质量为m的应急货船以安全降落的动力;而如果m累加了一个多余的Δm,那么Δv将减小,这总量为h的燃料将无法赋与质量为m+Δm的应急货船以安全降落的动力。
这时,我面前硕大的液晶屏上终于跳出了一个提示框。无影无形、没有意识,却又严格服从于那冷冰冰的自然的法律的电脉冲,精确地给出了它的答案。
“19:10”。这是重启全功率减速的最晚时间。也是这位小姑娘可以活到的最晚时间。
我看了一眼我腕上的表,17:56。
“那是我……我走的时间吗?”她盯着那个小框问。我点了一下头,她又耷拉着脑袋望着怀里。
“我…我知道我必须走了。我闯祸了,我只能走,只能这样偿清我犯的这个……”
我重重叹了口气,手松开一点,让纸页从我手中滑过的速度更快一些。翻纸的脆响也许可以令人冷静…也许。
“可是我害怕!我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我要活,但谁也不救我,人人任凭我去死,好像我的存在就是多余的,就是要被无视……”
“不,不,如果可以,所有人都一定会关心你,一定会尽力让你活下去,可是……”
让她接受这个冷冰冰的世界的图景,确实太残忍了。在那个叫作地球的、充斥着人的温暖的世界,她可以焕发青春,与她的友伴开怀欢笑,在那里生命是宝贵的,人们总是可以确信明天将会到来。她本属于充满着和风和煦日、音乐和月光、宽厚和仁慈的世界,而不属于这个冷酷漠然的茫茫宇宙,更不应该在来到这里后,首先就要和死亡碰面。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然后遇见这种事情……一小时以前我还在星尘号上,准备去米默,现在我却马上要去死,谁也不会关心……我见不到格里、妈妈和爸爸了…我谁也见不到了……”
如果这是一个在地球海洋上的氢燃料耗尽的小快艇,那么驾驶员绝不需要也不应该把一个女孩子扔进海里。他们完全可以打通求救电话,待命的海警会驾着闪着红蓝色的光的救援艇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这里不是地球,没有海警,就连最接近我们的“星尘号”,也正在以超过光的速度把我们抛在身后。她不能被关心、被帮助,她甚至几乎不能留下什么,除了灰卡上的一串冷冰冰的数据以外,也只有让一个家庭和一个驾驶员心碎的回忆。
“宇宙就是这样。不是谁也不关心,只是谁也无能为力。星际殖民地很分散,而且彼此孤立。比如在沃登,整个行星上只有十六位开拓者。在这些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可能得到帮助,也就几乎没有退路。他们和冷酷的环境对抗,有错误,就要有代价。这对谁都一样。”
话一出口,我立刻就后悔了。让她在死前知道她的死亡是冷酷的自然法则而非人决定的,真的就能帮她更轻松地接受吗?
“我本来要去米默,”她喃喃着,“我不知道宇宙会是这样,我只是要到米默去,那儿一定是安全的……”
“但你离开了送你到那儿的巡航舰。”干巴巴的声音,像是这句话不来自于我。又是一句一出口就后悔的发言,我鬼使神差地把心里话念了出来,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发言只会加剧她的情绪崩溃。
“明明巡航舰上有很大的空间很多的燃料让我搭乘,我很快就能见到格里……我为什么会这么傻,不知道燃料的配给,才会出这样的事……”
我又开始继续漫无目的地翻起手中的手册。现在,与其说是我还在自欺欺人地拖延时间,倒不如说是在用翻书页的动静覆盖一下姑娘的令人心乱的抽噎,再用密密麻麻的文字挤掉一点脑海里如麻的混沌。
终端,命令,检修,法条,公式,定律……我感受着无数词汇灌入脑海,被我的大脑当作无意义的信息,胡乱堆在脑海的一角。
忽地,我的翻书动作僵住了。在目光掠过某个词汇时,我脑海里似乎浮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它像一道转瞬即逝的电弧,我并没有抓住。于是,我有些懊恼地将手册随手扔在控制台上。
姑娘忽然说道:“我可以写一封信吗?我要写信给妈妈和爸爸。我还想跟格里说一些话。你能让我用那边的电台和他说话吗?”极端的绝望恐慌之后,她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我心里一紧。现在通话吗?注定的最后时刻,和亲人亲口道别,不知是心灵的慰藉更多,还是肝肠寸断的痛苦更多。但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替她做的决定。
我深呼吸了几次,勉强熄掉一点点心里的灼痛感,然后将手缓缓伸向控制台。
屏幕上,有一个小窗是沃登行星的全景。它在黑色的、深渊般的背景前,海洋反射的阳光又被大气散射,形成一圈蓝色的光晕。沙漏状的主大陆横亘中央,第一组的基地在它的中部。而东大陆,成为了圆面边缘的一条窄线。东大陆的海岸线上,有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是洛塔斯湖,那是第二组的基地所在,它很快会随着行星的自转,被阻隔于行星的另一侧,飞船和它之间的电波也将因此被阻断。需要尽快了。
“34G-11号应急货船来电。请让格里•克罗斯尽快接入语音通讯,有重要消息需要通话告知他。”我码下消息,发送。我知道这行文字很快将出现在第二组基地里的终端屏幕上。
紧紧盯着屏幕的几秒紧张等待之后,回信来了:“第二考察组收到。他的小组今天上午乘直升机出去了,还没回来。是坏消息吗?”
“是的,很重要的坏消息。请他亲自与我通话,越快越好。”
发送完这条消息之后,疲惫忽地涌上了全身,像是我的精神也随着发出的电波而抽离出躯体,向船外散去。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乜眼懒懒地看向刚刚被我扔下的手册摔得凌乱不堪的操作台台面。
等等……
我起身看向手册摊开的那一页,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小标题——“各部件的检修与更换”。
那个念头再次闪过,这次,我抓住了它。
——应急货船的部件是能方便地拆卸折叠的,这样才能在紧急需要时迅速组装出大量的飞船,而在不需要时让它们不占太多空间地拆解收纳起来。这艘船上的所有机械装置和电元件几乎都是一个轻量飞船必需的,绝对不能在航行中拆换。然而为了检修方便,内壁的所有墙面上的板材,都是金属加合成纤维做的软板,而且是胶合在金属架上、与其他模块分离的。
那么,是的,公式中的Δm,完全可以取自于m——飞船的自重。我并不确定可以抛弃的质量是否足够,但这至少是一种可能可行的办法。
她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在环视飞船想着什么,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她的动作把我的注意拉回了现实。
我转头,紧盯着她的眼睛,“有一个办法,有可能让你不需要死。”
她短促地吸入一口气,却迟迟没有把这口气呼出来。我看见她的目光中,听天由命的麻木被无法掩饰的惊诧取代。
“什么办法?”她终于理解完毕我所说意味着什么,猛一起身,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兴奋。
“只是有可能。”我顿觉我说得太欠考虑,我开始担心,如果这个办法也不行又该怎么办。
“那也是有可能啊!我该怎么做?”她的目光灼热急切,让我一时语塞。万一这让她从希望重重摔向更深的绝望呢?
我转念,全功率减速前的时间有限,不管有效与否,这个办法总需要尽早说出来,尽快试一试。
“拆墙板。”我一字一顿,像是一位巫师对峙神秘冷酷的巨人时,念动了召唤光和火焰的咒语。
(四)
驾驶舱墙板成为了第一批将被拆解的板材。
巡航舰里检修时往往需要特殊的解黏剂溶掉这层胶,再拆卸内壁。这里没有那种药剂,但我可以把板子肘出一点形变,让它的边缘打开一点缝隙,再从那里慢慢扩大。
“那个时间…好像在越走越快?”姑娘看了一眼屏幕角落显示的时间,有些局促地问道。她的力气不够,插不上手,于是只能在一旁尴尬地坐着。
“放心,拆得完。”我没有抬头。
又是一段难以忍受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胶层被粗暴撕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见过其他人偷乘吗?”
“你是我见到的第四个。”
“他们最后的样子是不是都很…可怕?”
我停下手间的发力,看向她。我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我从书上读到过,死在真空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血液沸腾,内脏破裂爆炸,肺吐到嘴巴外面夹在牙齿之间,几秒钟以后内脏全都干燥变形,那种丑陋恐怖…我不敢去想象。”
“是的…是这样的。但他们真正失去意识只是前零点几秒之内的事。”
“如果我这么死去的话,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会不会想到我最后变得这么可怕——”
“不。你是他们的亲骨肉。他们想到的你的样子决不会是这样……”我沉吟,又道,“而且,你不会死,孩子,你会活下来的。”
“真的吗?”
随着一声脆响,第一块板子被掀了下来。我沉默地看了一眼表,18:03。然后,我继续转向临近的第二块。
“我承认,我早该承认的,我真的在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我才发现我只是个胆小鬼——”
“害怕不代表你是胆小鬼。任何人都会怕死的。”
“我…我不怕死。不,其实我怕死,但我更害怕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走完最后一段路。像刚才那样,我感觉孤独,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前总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还有朋友!我有很多朋友,在我出发前还为我开了欢送会。”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凝视着她,以表示我在认真听她倾诉那不久前淹没她的恐惧。
“格里的情况也是这样吗?”她忽然问,“我是说,他也必须这样孤独地、小心翼翼地走他的路,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终点就忽然出现在面前了?”
“在太空边远地区,所有人都是这样,只要存在边远地区,情况就会如此。”
“格里没有告诉过我们。他说工资很高,他一直寄钱回家,因为爸爸的收入只够勉强维持生计,但是格里没有告诉我们说情况是这样的。”
“他没有对你们说过他的工作很危险吗?”
“嗯…说过。他提到了,可是我们没有理解。我总以为边远地区的危险充满乐趣,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冒险,就像在三维电影里一样。”她脸上掠过一丝凄惨的笑容,“其实不是,对吧?假如电影是真的,散场之后就回不了家了。”
“是啊……”
我又想到了身下的这颗星球上,苦苦等着的第一考察组。那场推毁了他们一半预制房屋和所有仓库的风暴,两天之前只是平静的西海上一些缓慢流动的气团。第一考察组那时还在执行日常工作,不知道那些气团正在盘旋聚合,直到风暴毫无预兆地袭击了他们。风暴留下一片废墟,摧毁了几个月的劳动,使六个人濒临死亡,随后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四散成无数气团,消失无踪。它是盲目的,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即使在那儿从来无人生活,它也会以同样的威力扫过同样的路线。
而我们,面对的却是更纯粹的自然法则——一行物理公式。它本应比喜怒无常的大气运动更加冷酷决绝,如今却反而比后者更宽厚,留有更多的夹缝供人喘息。我感觉我们很幸运:比第一考察组多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还有更多的变量是我们可以改变的。
她的目光忽然投向飞船的另一侧。她思索半晌,起身走到那里,取下那里的一块通风管口的盖板回来。在微重力下,她的快步走显得有些笨拙。
“用这个…会不会快一些?”
“会的,谢谢。你把板子卡进这里,然后左右划……对,就是这样。小心,别划伤手……”
于是第二块板材很快地应声脱离了飞船骨架,比上一块快了三分钟。
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我用蛮力掰开墙板,她用那块金属板认真地一点点割划开胶层。这段时间里,我们又拆下了六块板材。
我环视驾驶舱,又低头看了一下表。18:31。驾驶舱的墙板已经被拆卸殆尽,成为了堆在角落的八卷将被抛入太空的废料。现在的驾驶舱里四处都是裸露的排线、管道、印刷板,它们之外是保温层和射线防护层,之后是更复杂脆弱的燃料管道与电信号线路。我知道,这个舱我们只能拆到这里了。
我随手擦了把汗,在控制台将气闸舱的门打开,“先这么多。把它们搬进去吧。”
“对不起……所有的这些,都是因为我犯的傻,最后还是需要你替我付出这么多。”
“没事。但总之,这次航行大概是我驾驶员生涯里最耗体力的一次。”我笑了笑,打趣道。
我们又用了一分钟把板材扔进气闸舱。我按动了屏幕上的按键,气闸舱对我们关闭,之后立刻又对太空打开。我听见了一刹那沉闷的呼啸,我知道空气正和那些质量一起离开这艘船。
之后,又是一阵震动,气闸舱的外舱门关闭了。
我让终端依据飞船的惯性计算当前质量。这用不了多少时间,几乎是码入指令后一秒不到,电脉冲再次给出了最客观的结论。
屏幕上的数字,相比于飞船的额定质量,依然多出了43.6千克。
(五)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拳击中我的胸口。我听见她倒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我们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数字背后的意味。
我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她,她也缓缓转头看向我。
“货舱的墙板还能拆吗?其他的零件呢?可不可以……”姑娘的声调低下去,近乎乞求地说。
“没意义。来不及。”我扶额叹息。
她低下头,肩微微塌下去。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刚刚因希望而泛起的光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被一种认命的惨白所取代。
最坏的结果横在我们眼前。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里不——”她欲言又止,“这里不冷吧?”她带着几分歉意问,“你不觉得冷吗?”
“哎?是。”我说,即使我从主温度计上看见舱内温度完全正常,“是的,比正常温度冷了一点。”
“所以,我…我还有时间写信吗?”
“有的,孩子,你还有很多时间呢。”我急忙起身,取来我的日志本和两支笔,撕下两页,和一支笔一起递给她。
“我最好也给格里写一封信,”她一边接过纸笔一边说道,“他也许来不及回来。”
她开始写信了。她握笔的样子笨拙而迟疑,书写时笔端微微颤抖。我也俯身开始写画,不时悄悄地瞥向她。
现在,她是个被迫直面终结的小孩子,尽力写下几句诀别的话。她要向他们表白她是多么爱他们,她要劝他们别因为她太伤心,无论谁遇到这种事,结局必然如此,她并不害怕。最后这一句显然是个谎言,在歪歪扭扭的字里,可以看出她的恐惧,这种英勇的小谎言,任谁看见都会心里一痛。
她偶尔停下笔,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一生的爱与遗憾,随即她又俯身奋笔疾书,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絮语。
18:42,我停笔、翻页。在这个空隙里,我看见她把信纸认真地折叠起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开始写另一封信。她不时地抬头望了望大屏上的时间,仿佛担心在她写完之前那串数字就要跳到最后的那个时刻。
18:53,我起身走进货舱,将药盒取出。当我抱着那个笨重的小箱子出来时,她刚刚写完第二封信,正在将折痕细细地抹平,然后写下名字。
她把两封信递给我,“请你关照一下,把信装进信封邮寄出去,好吗?”
“好。”我接过信,小心地将它们夹在一旁的日志本里。
“信要等到下一次巡航舰掠过的时候才能送到,那时候他们早就知道我离开的消息了,那这些信是不是…就不太重要了?”不等我回应,她又抢着说,“但这些信还是很重要的吧,对于我,对于他们,都太重要了。”
“我知道。我理解,我会负责到底的。”我说道。
也许吧,无论最终如何,这两封信对她都会很重要的。
我坐回驾驶位上,开始写一些指令。
“格里他…能在开始减速之前回来吗?”
“也许吧,但——”我决定把这个情况告诉她,于是我隐藏掉命令行窗口,调出行星全景,“你哥哥的营地过几分钟就会绕到沃登背面,现在他在这个边缘,”我指着那个小窗,“他可能赶不及。即使他来了,他和你的通话时间也会很少。”
“比我留在这里的时间还要少吗?”
“嗯……是的。”我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打开命令行,闷闷地、匆匆地打着字。
“那么——”她挺起身子,毅然望着气闸舱的门,“那么,当格里越过无线电有效范围的时候我就走。那以后我一刻也不等。我没有什么需要等了。”
她的决定如此突然,又如此坚决。我转头看向她,却又一次默默无言。
“也许我根本不该这样,我太自私了。也许…事后再告诉格里,对他来说会更好一些。”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话音里还是有一种不自觉的恳求不这样做的意思。
手指翻飞,我写入最后一行代码,重重地敲下回车,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子,对她说:“他不会希望你不辞而别的,他会想让你等他的。”
“他在的地方快天黑了,对吧?摆在他面前的会是漫漫长夜吧。爸爸和妈妈还不知道我永远不能如约回到他们身边。我会让每一个爱我的人伤心……”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他们会理解的。”
她的眼眶湿润了:“我早该明白的,就是我太自私了。现在最可怕的根本不是我要走了,而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永远不能对他们说谢谢,说我一直记得他们为我做的所有的事......”
她的声音破碎成哽咽。我安静地听着,知道这是她必须说完的话。
“以前总觉得未来会有机会,从来没有好好地说出来爱和感谢,总是怕话一出口就显得多愁善感、傻里傻气。到了最后的和他们说话的机会,才会想要对他们为每一件他们做过的事说一遍谢谢,为我犯过的每一个错说一遍对不起,希望他们知道我一直爱着他们,比他们知道的还多很多很多……”
“你不用说出来,”我轻声打断她,“他们知道的,他们一直知道。”
“你能肯定吗?”她抬起泪眼,“你怎么知道呢?”
“无论在哪里,人的爱都是相同的。”
“那么,他们会明白我想让他们明白的这些吗?”
“他们一直都明白,在某种意义上,比你用言辞所能表达的更深刻。”
她露出一丝凄然的微笑:“到现在,我才想到了那么多他们为我做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一个一个说谢谢了……我十六岁生日时,格里送了一个红宝石手镯,那么漂亮,一定有他一个月的工资了……还有我六岁时,小猫被车压死的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擦着我的眼泪,说弗洛西只是去长新毛,很快就会回来。我相信了他,第二天早晨,弗洛西真的就在我的床脚上,长出了崭新的白毛。”她的笑容深了一些,“很久以后妈妈告诉我,格里在凌晨四点钟把宠物店老板从床上叫醒,求着他当场卖给自己一只白猫。”
“人总是在小事上被怀念的。”我说,“你对他们也是如此,你为他们做的那些小事,也许你自己忘记了,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
“但愿我做了…”她轻声说,“我就是要他们这样记住我。”
“他们会的。”
“但愿——”她吞咽一下,“我这样死去……但愿他们永远别去想那些…可怕的细节。我不想让他们把我想成...一具丑陋的尸体。”
“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妹妹。”我坚定地说,“他们想到你时,只会是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勇敢,美丽,充满爱。”
“我还是害怕……”她说,“我没办法不害怕,但是我不想让格里知道我在害怕。假如他及时回来,我装也要装得无所畏惧——”
清脆的提示音打断她的话。
“格里!”她站起来,“他终于回来了!”
我接通了通话:“是格里•克罗斯吗?”
“是的,”对面回答,声音里含着紧张,“什么坏消息?”
她站在我背后,对着麦克风探出身子,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抢先答话。
“哈罗,格里。”话语里只有一点微弱的颤抖,她在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本来要去看你——”
“玛丽琳!”听到她的声音,他惊恐万状,一下子完全明白了,“你在那艘应急货船上干什么?”
“我本来要去见你,”她重复说。“我本来要去见你,所以我藏在这艘飞船上——”
“你……”
“我是个偷乘者,我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玛丽琳!”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已经永远离开他的人所发出的绝望而揪心的哭喊,“你干了什么呀?”
“我…这不是——”她无法再镇静下去,冰凉的小手颤抖着抓紧了我的肩膀,“别这样,格里,我只是要去见你,我本来不想让你伤心的。求你了,格里,别太伤心——”
我感觉到温热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腕上。我扶着她坐在驾驶位上,将麦克风压低到她面前。
她拼命地忍住哭,再说不出话来。
“不要哭,玛丽琳。”她的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而无限温柔,“别哭,阿妹。我知道,我不会的……”
“我——”她咬咬唇,还是止不住嘴唇的颤抖,“我不想让你伤心……我只是想告别一下,因为我很快要走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没办法,阿妹。”接着他的语气变成一种急促而紧迫的命令,“应急货船——你向星尘号求援了吗?你跟计算机核对过燃料配给了吗?”
我正想接过对话,但她捧着麦克风凑近嘴边,像是在护住它。
“他都做过了,他尽力帮助过我,格里。”她的嘴唇不再发颤,但袖口上还留着她擦去的泪痕,“我们尽力了,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我只能走了。我再也不哭了。你和爸爸妈妈会一切安好吗?”
“会的,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那一边的话音开始减弱,我知道电波正在被沃登的地层削减、隔断。“他正在越出电磁通讯有效范围,”我说,“还有大概一分钟。”
“你的声音在变弱,格里,”她有些着急地加快了语速,“你正在越出电磁通讯有效范围。我本来想当面说这些,但没有机会了。真的,我一直想对你说,还有对爸爸妈妈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了那么多,照顾我了那么久,很多很多事,我来不及一个一个说谢谢,但我一直记得呢……”
“嗯,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我们也一直记得——”
“很快就要说再见了。但别太伤心,真的,我也许还会见到你呢。也许我会在你的梦中来看你,也许我会当一阵微风和你说悄悄话,也许我将是一只金翅膀的云雀在你耳边叽叽喳喳,也许我会是你看不见的形体,但是你会知道我就在你身边。就这样记住我吧,格里,永远这样记住我。”
“永远这样,玛丽琳,永远这样……”
即使我把音量拉到了最高,音量还在减弱,像是沃登沉重的自转在一点点将声音拉远。
“时间要到了,格里,对不起,我该走了,再——”她说到一半,哽咽住了。她用手紧紧捂着嘴,努力抑制住自己哭出声。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话音清晰又坚定。
“再见,格里。”
“再见,阿妹——”
最后一句话从冰冷扬声器里传出来,极尽微弱,令人心碎又充满着柔情。
通话中断了。
她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倾听着通话中断时余留的虚幻的回声。我沉默着打开日志本,提起笔,但笔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我不知道还需要在哪处添上下一笔。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还有五分钟呢。”沉吟良久,我抬头对她说。
“不,我说过,通话一结束我就……”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其实,我喜欢唱歌。你可以帮我录一首歌给格里吗?”
“你想唱哪一首?”
“《何夕再见》。”
“二十一世纪的老歌了啊。”
“嗯。”她点点头。
我在控制台上打开了本来用于语音日志的录音程序,示意她开始。
“Switch on the sky and the stars glow for you
Go see the world cause it's also brand new
Don't close your eyes cause your future's ready to shine
It's just a matter of time before we learn how to fly……”
她的清唱如泉水般浸润了这处看起来有些残破的飞船。她竭力地将她对家人、对朋友、对世界的爱与追思,融入那一串串属于一百余年前、最纯粹的地球世界的歌词。在这乐音中,我呼吸到地球的温存、地球的多愁善感,在这冷漠粗犷的宇宙中,我又一次抓住了那细如游丝的与地球世界的联系。我知道,半生的宇宙漂泊让我冷硬起来,但我终究是地球的子女,我的心最深处的角落也和地球世界一样,是软的,是温暖的。
这首本来昂扬的旧时代的流行歌曲,如今在她的齿间流出时,惟余凄美。
末句终了,我结束了录制。
“我还有一个想送给你的东西。”我从日志上撕下一页纸,上前递给她,“很久没有动过画笔了,画得不够好。”
那是一幅我刚刚完成的,地球的雪山的铅笔速写。粗犷,庄严,宁静。
她小心地捏住画的一角,低头默默端详着画。我看见画纸的边缘在颤抖。
其实,我选择画下雪山时,我的脑海里还有——雪崩。雪崩时,也许本就没有一片雪花是有罪的,只是自然法则指挥它们向下涌流,才酿成了对人而言的灾难。但这法则也没有恶意,同样是它,也决定了地球乃至每一颗沉重的星球都是稳定的球状,人可以稳稳地站在上面;同样是它,又决定了银河系的无数恒星以二亿年的漫长征途环绕银河。自然法则既不知道何为仇恨,也不知道何为怜悯,只是存在在那里,不可抗拒地控制着一切的一切。
忽然,她决绝地把这张纸塞到我手里,打断了我的遐思,“我该走了。”她努力让这句话说出时显得坚定平静。
我把纸张重新塞回她的手上,“带上吧,这是送给你的。”
她迟疑片刻,点了一下头。
气闸舱的门又一次滑开了,门后空荡荡的小室等待着她。她昂着头走进去,棕色卷发摩擦着肩膀,白色凉鞋踏出的脚步在不足一个重力下却很稳、很自信,金色的鞋扣上闪烁着红蓝交错的晶莹光芒。
她这样走入气闸舱,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看见她颈上的脉搏在跳动,手里的纸张抖动得更加剧烈。
“我准备好了。”她说。
不知为何,我嘴角僵硬地扬了一下。这笑也许比哭还难看。
门在我和她之间迅速滑拢,她已经陷入了一个漆黑逼仄的世界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货舱。
是时候了。这个时刻总会到的,对谁都一样。趁着我还没有后悔的时候。
难道这里有哪个人就应该去死吗?她没做过需要以死偿清的坏事,我也没有,那六位等着这艘船上的血清的、痛苦地挣扎的病危的开拓者们也没有,我相信谁都没有至于那样不可饶恕。这冷冰冰的规则从来没什么惩恶扬善,它只在乎谁违反了它,无论刻意还是碰巧,然后给予应有的代价。
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如何支付代价。
我在货舱坐下,对着那扇紧闭的白色的小门。
我抬起手,看表。19:09:24,时间刚好。
五,四,三,二,一。
(六)
惊喜吗?其实货舱也是可以当作气闸舱对外面打开的。
如果你看见了这封信,那说明至少从我写下这一笔开始到货舱被抛,这段时间内我没有反悔我的决定。也许时间再长一点我还会后悔。但现在,无论如何,你可以安全地和你的哥哥相聚了。
我想到了我的一位故友。我得到的他的死的消息是这样的:他的货船在半路因为发动机共振而解体了。除了这一句话以外,没有别的。冷冰冰的一条短讯,背后是冷冰冰的一条物理公式,是的,这是自然的规则。它不针对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
我的妻子和儿子远在银河的另一端冬眠,他们的巡航舰正在超长途的跋涉中。我想在四十年内,他们醒来前,我也可能因为冷冰冰的自然法则而悄无声息地死去,亲人苏醒后,也许也不过是接到上文那样的短讯。依然是冷冰冰的。
你不一样。你很幸运,你和你想见的人相隔的距离已经可以以千米而非光年来计,这个距离,足以让重逢和永诀的感觉真切而滚烫。而你们的重逢和永诀之间,只差六十千克。
我的心已经冷了,这么多次往返在黑色的深渊,我习惯了孤独,活下来就是活下来了,死了就是死了,关心和被关心对我只是长久缺席的非必需品。但你不一样,你有近在咫尺的关心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关心的机会,你需要也有机会付出和得到炽热的爱。
大自然的法则总要照章办事,让违反者付出一些代价。Δm是需要支付的,但我们可以让损失小一些,比如来避免三颗,四颗,或是更多的心碎掉。我相信这值得。
很抱歉,我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你感觉怎样。也许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米甚至厘米这个数量级,你的牺牲与否是一个让我必须慢下来的沉重的决定。反过来也一样,对吧。所以我了用这种方式帮你做这个决定。如果我的方式有不恰当之处,还请允许我致歉。
请让他们告诉巡航舰,说我是意外去世的。这说不定能敦促他们给货船增设一个逃生舱,别再用抛货舱这种原始的避险办法了。
在公式统治的世界,人的死亡本来很寻常,只是人类彼此在乎,才让它不寻常。
规则一直是冷冰冰的,但爱可以是炽热滚烫的。好好活下去吧,孩子,时间足够你去爱。
(七)
飞船微微摇晃一下,仿佛某种物体飞出的时候撞到了船体。
几乎同时,一道光刺破了黑暗。舱门打开了,但空气没有被抽去。
女孩儿回过神来,面前不是太空,而是船舱。粗糙冰凉的金属架子,杂乱的一捆捆排线和粗细不一的管道,裸露的墨蓝色的集成电路板。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舱门,环视。舱里没有其他的人。
她看见了本该是那位驾驶员坐在的座位上,放着那个曾坐在货舱里的,几升见方的保温药盒。还有一片匆匆从本子上撕下的小纸条。
她读着纸条上的文字,呼吸愈发急促。目光触及纸条底端后,她再一次抬头环视,又快步冲到货舱的白门前,打开门,货仓里空空如也。
她颤抖着手将纸条翻过来,希望还能找到什么,来证明这只是他给她临死前准备的恶作剧。
纸条背后确实还有一句话:“你说过,你会一点医学护理?我刚刚给你登记了合法乘船信息,你现在是随船医师,六位开拓者的治疗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干得比那里的两位也已经半死不活的医务人员更好。”
没有下文了。
一切都确定无疑,他离开了。
一个冷冰冰的方程式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平衡,一颗刚刚炽热起来的心替她牺牲了本应她来牺牲的一切,现在,只有她,孤独一人留在飞船上。
她感到两腿一软,要瘫坐下去,像是死亡的沉重阴影忽然消散后的筋疲力竭,又像是肩上忽然多了因为自己的错牺牲一个无辜者的负罪感。
忽然加强的的“重力”让她顺理成章地跌坐在地上。飞船上的计算机准时开始执行它的航线计算结果,以让飞船沿着那条物理规则所画定的安全降落轨迹接近沃登行星的地面。在她的身下,三个反推发动机开始喷射出修长的火舌,维持着让飞船减速的两倍重力加速度——这个数值还将继续增大,直到五倍左右。
“全功率减速即将开始,为了降落过程的安全,请您回到驾驶座位,系好安全带。”这是来自终端的提示。
女孩儿如梦初醒,急忙起身,挣扎着坐上了驾驶位。她探身向触屏,想打开舱外实景,但随即又缩回手来——驾驶员先生也许不会希望她看见自己浮在真空中的丑陋可怖的模样,她也不希望。
于是女孩儿就这样坐着,紧紧抱着那个小药盒,蜷缩在驾驶位上,感受着数倍重力压在身上。她感到窒息,也许自己本来就该这样窒息,而且比这还要痛苦千百倍。她在几分钟前还拼命地幻想着活下去,但现在,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本就应该在那片黑暗中,在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消失掉。
她这样坐着,任由那沉重的窒息感攫住自己,不知过了多久。她想到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她曾因为一些早已忘记的过失而被赶出教室罚站,她也是这样无助地蹲坐着,像现在一样。只是之前她身周的那种力量是有些人的温度的,而现在她身周的力量是冷冰冰的。她仿佛有一些理解那些既无憎恨也无恶意而杀人的力量了,但也没完全理解。那是她永远都需要去小心地敬重的力量。
扬声器忽然响了起来,传出有些虚弱却依然努力振作的嗓音:“呼叫34G-11,呼叫34G-11……”
飞船刚刚冲破了黑障区,第一考察组和飞船的通讯频道对接了。
她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拿过麦克风:“34G-11应急货船收到,正在降落,目标…额,稍等…目标是你们的A2着陆场……”
她的心情忽然有些兴奋,至少自己还可以是六个人的希望,还有赎自己的罪的机会。而且,她还有见到哥哥的可能性。
放下话筒,她还是打开了舱外实景,仰头看向那直指地面的滚烫的火舌之间,小小的、已经显出形状的一号考察组基地,不知是欣喜还是悲痛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涌下。那位驾驶员先生仿佛还在之前那个迷茫绝望的她的身边,低沉严肃的声音在她的身边缭绕——
“好好活下去吧,时间足够你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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