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未来

执雨

移民未来


新纪5年。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看草原了，冬星默默地想。
景雪特意为她挑了这样一处地方，让视野中不愉快的枯黄尽可能地少一些。冬星也特意穿了一件白色宽袖卫衣，虽然样式很旧了，但也整理得很干净。
现在，她们默默地并排坐着，云朵在湛蓝的天空下懒洋洋地涌。
"我想起来我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去草原，当时还是公元年呢。"冬星轻轻捻着一片黄绿相间的草叶，"我以为最不可能死去的就是这些草了。但当时的我好像错了，最不可能死去的，其实是云。什么时候都在，无论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但自其不变者而观之…"景雪的目光没有离开云朵，"…那句忘了，总之就是，什么都可以是永恒的不变的。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恢复得和我们来之前一样的。"
她们继续沉默，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在这一段仿佛天地归于寂静的时间内，她们发现，云其实一直在翻涌变幻，每一刻都有不同的样子。
冬星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挣扎着从衣袖中摸索出一管牙膏状的容器，颤抖着挤出一个白色的小球，压进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之后，她的目光与景雪焦急关切的目光对接。"我没事。"她轻轻说。
"你的病……"
"最近才慢慢频繁起来的。"
"你需要去做手术的。"
"灵疗法还是经济一些。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了。"
"…好吧。我想，你去到的未来，会有根治它的办法的。"
"其实不太可能吧。听说醒来的时候是所有移民一起醒来的，那时候除了移民以外可能都不会有其他人类了。还需要先重建工业什么的……"
"有这个希望总比没有好吧。不管怎么说，你即使死去，也是在未来了，多少比在这个破烂时代苦熬的剩下那一半人们好。"
谈话之间，冬星从她的药管中挤出了第二个小球。但她并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凝视它。小球浮在她的手心上方，泛着令人感到宁静的白色柔光，大小如呼吸般微微涨缩。
"很难想象，灵这种东西，有一天也可以被工业化采集生产。"冬星喃喃道。
"是啊。最开始人类还以为找到了取之不尽又没有污染的宝藏。"景雪摘下一片干枯的草叶举到眼前，在指间细细捻碎。
"它们直到最近几年才被人类发现，但在这之前，甚至在人类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这样流动了亿万年。这…很神奇的。"冬星低头，对着小球出神。
她托举小球的手忽地攥拳。没有捏碎什么的实感。灵从她的指缝中喷溅而出，在空中聚成一粒粒更小的球，悬浮着。
"你…浪费药干嘛。"景雪一惊。
"我感觉它们本来属于这里，它们想回到这里。"
灵的碎屑纷纷扬扬，点在下方几无生气的草地上，消失不见。
"那你也得考虑考虑你的身体啊。"
"考虑和不考虑区别都不大了。反正我很快也要走了。嗯…我指，要从这场十几年的梦里醒来了。"
景雪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紧盯着冬星。
"从我被确诊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把生命当作总会结束的一场梦了。再早一点，我刚刚脱掉了对魔法的幼稚幻想之后，人类就忽然发现了灵，我那时就觉得一切都像梦了。我们知道有一些古代的妖精可以让人进入它们搭建的梦境，现在的灵视头戴也能实现那个效果，那样的梦境里，人的感觉和在现实没有区别。"
冬星忽然抬头，她注意到太阳悄悄将她们面前的云晕染成了浅浅的红色。
"真的，有时我会很希望我所有的经历都是一场梦，我还是所有事发生之前的那个我，但有时我又会很害怕很害怕我会忽然醒来，发现我做的所有事其实都没有留下痕迹……但，你说，我们要怎么确定我们看见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
"我…其实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我要怀疑世界的真实性的话，我第一个就得问你到底是不是真人。但，显然嘛……"
"那也许…我只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造物灵体，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以后也不会再存在的幻象呢？我没办法确定我是不是真人，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来自哪里，更不知道它是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怕我只是一个被设计的傀儡，在这里让你浪费情感……"冬星的声音哽咽起来。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是……"景雪有些语无伦次。
"请无关人员暂时离开蓳望丘周边区域，以免干扰冬眠舱的最后检查调试。即使您是被选中的移民者，也请稍安勿躁，明日冬眠点准时开启后再来。谢谢配合。"无处不在的风灵体的电子音响起，"您不必担心移民过程的安全和秩序问题，届时我们部署的灵体将全面启动，保障移民进程的绝对顺利。"
通告带来了之后十数秒短暂的沉默。
"啊，对了，送给你一个东西。"冬星忽然说道。她从自己的胸口内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银色光芒的小球，小球在她的手中自动地凝成了一片小小的金属牌。冬星将这块小牌郑重地按在景雪手心，"我抽中的移民机会。你替我去未来活着吧。"
"这…这不行！"景雪忙不迭地把小牌推回去。
"就当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吧。我没有时间了，去不去都一样。"
"这个机会是属于你的啊，你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去了不行吗！"冬星的音调陡然升高，又很快地沉下去，"我求你去…不行吗？"
"你…谢谢。"
景雪盯着手心的金属小牌失了神。
"先不提去未来的事了…你看，今天的晚霞很漂亮的。风也很舒服。"冬星轻柔的声音。
"嗯。……"景雪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慢慢站起，仰头正对炫目的夕阳。夕阳正从丘壑间庄严地缓缓滑下，阳光撕开了云层，碎成无数道光柱，云边缘的破口是血红的，染红了半边的天。
"我想……"她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融化在风里，"我想到该怎样回答刚刚你的问题了。"
冬星侧头望着景雪，她的脸上洒满了金色。
"我能看见天空和云朵，我能感觉风从身边吹过，我能感受自己的呼吸，我有值得记住的记忆，也会因为陪着你而感觉开心。所以，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我是不是真正的我自己，对我都不重要。我想，你也可以大胆地相信，你有感受，你有情感，你可以尽管相信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每一刻你都亲历过，无论真实与否，也都无所谓。"
冬星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久违的微笑。"谢谢你。"她也缓缓起身。景雪伸手扶住了她。
微风流过，轻轻吹起了鬓角的发梢，在面向夕阳的二人剪影的脸颊边缘打上了模糊的毛边。
……
"检测到您未携带移民凭证。请立即离开回生泽冬眠点，否则我们有权使用仿生灵体实施驱逐。"风灵体的声音依然如故，富有磁性却没有一点波澜。
小丘之上，那个躺作大字形的女孩儿还未醒来。
远处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一步步走近，在她的身边停下。
女孩儿终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撑开惺忪的眼睛。"诶，景雪…你也来躺一会儿吧，很软很舒服的…"然后，她又安然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仿佛她一直这样沉睡着，一直从未醒来。
景雪——或者说，那个曾经还可以被称作"景雪"的灵体——只回应以一句冷冷的警告："请立即离开回生泽冬眠点，否则我将对您使用杀伤武力。"灵体的指尖亮起了一道蓝色的光。
但随即，那道蓝色的光熄灭了。
"未找到目标。"灵体冷冷地自语道，随即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只留下女孩儿依然在草甸沉睡，她的胸脯刚刚停止了起伏。
她是幸运的。至少在她有意识的十六年里，世界对她而言是真实的。
云朵依然在连绵地涌，亘古以来从未有变。洁白，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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