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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长篇连载] 机魂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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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伟计划

发表于 2026-6-18 22:41: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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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执雨 于 2026-6-19 21:39 编辑

鸣谢作品:太原之恋 罗小黑战记 紫藤叶落 晚安忧郁 三体

鸣谢创作者:鸭子 风羲 桂康 黑雀

鸣谢并不完美却依然可亲可敬的德峰中学。

以及,鸣谢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你。


1.这是我在高中的封坑作。来不及打磨到尽善尽美,目前依然有很多粗糙之处,造成的可能的词不达意或读感欠佳,我深表私密马赛。

2.我不会起名,这导致一些人物名字有撞字。特此说明,名字的相似不代表角色之间的任何关联,对此造成的理解困难还请谅解。

3.参考了一些现实中的人和事。对于我并未事先征求同意就拉你们来参演的同志们,如有冒犯致歉,可能OOC致歉。

4.考虑到隐私原因,鸣谢列表有删减。



正文

(一)

“快断网!断网……”

“知道了。出去说。”

几秒前,执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教室,任谁一看就知道指定有什么大急事发生了。不过,此事愿平已经在一分钟前亲历了。

“星火编程没了,是这事儿吧?”教室外,愿平蹙眉,盯着大喘气的执雨。

“对…刚刚回我们班,我一进门风熙就说了,然后我就……”执雨打开随身携带的学习机——及时断网了,所以星火编程平台app还在,只是因为没网而启动不了。

“回去记得夸夸风熙,有危机就需要这样的反应速度。”愿平作轻松语气道,之后将目光挪到执雨的学习机屏幕上,语气沉下来,“系统日志显示,每隔十秒刷新一次应用白名单,那么如果要把代码转移出来,需要在十秒钟内完成打开WLAN、打开app、打开‘工程’、全选、复制……”

“服务器发白名单的定时器和开不开网又没关系。运气最好是十秒,运气最不好就是秒没。”执雨叹了口气,又忽然想到什么,“这次星火下架,咱们损失了多少?”

“风熙估计几乎没有损失。我这里有天梯游戏和怪谈棋,已经死刑立即执行了。”

“我有池核模拟器和聊天室,现在是在缓期…不,凌迟……”

“其实还能抢救一下……”

“那也运行不了了,环境没了还说什么呢,留着代码当赛博化石吗。”执雨耸肩。

他实在是有点欲哭无泪了。那个上千行代码的聊天室,本来将在当日晚自习前完工发布,一举解决困扰他们已久的板对板(也就是学习机之间的信息交互)大关。但也许历史的周期律已经决定:任何板对板工程,都会在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的终点前被忽然腰斩。

他们没办法。毕竟,学习机算是学校借给学生用的,学校对学习机有绝对的支配权。再说,他们在学习机上整的所有活和学习无关,显然也没有什么理由来向学校抗议。

德峰中学下架任何学习机应用,通常都有铁的理由:可以实现板对板的,必然也可以实现外对板(即从外部网络向学习机传输信息);而任何特性,或者说漏洞,只要存在,被发现就只是时间问题。曾有神人利用漏洞在学习机下载不良内容,造成了好些麻烦,从那时起,德峰中学处理这类问题,从来都是因噎废食的、但也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下架。

二人望着窗外默默无言几分钟后,预备铃响了。

“还是这个猜想,上几届学习机的功能可能比现在还要多得多,只是被学长作没了。我们现在也是给学弟学妹继续把路堵窄了。”愿平忽然淡淡地说。

“但愿别最后把学习机搞成个彩屏的记事本。”执雨闷声闷气。

“先回去上课吧。”

“我觉得还有时间……”

执雨又拿起学习机,想看一眼时间。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他无意注意到了屏幕右上角的变化,登时眼前一黑。

——那里,赫然摆着WLAN的同心扇形图案,还是满格。

“靠啊,怎么又是自动连网。”

那一天,是2025年2月28日。

当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德峰中学的民间史家、梗文化学家们也都不知道,除了死一个app之外,还有另一件将和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大事发生——守护神,诞生了。

不过,等到此事载入各家史料,往往是将近一年之后了。

后世追溯起来,那段历史是如此扑朔迷离。前神社时代的史事考据,都只能靠当事神的回忆,更何况守护神诞生前的故事,已经是至少两次转述与道听途说的产物了。零散的故事碎片之间,还有大片的迷雾至今未解。

比如,守护神的创造者是谁?已知的信息只有:他自称风行——不过这显然不是真名;创造守护神的时候,他在高一。梗文化学家们一度绞尽脑汁,也未找到足够的线索来锁定这位风行的真实身份。

他为什么要创造守护神?这是个粗看起来很简单,但深究起来很复杂的问题,需要从更早的故事说起。

一切的起因,也许是这位风行同学在年初的失恋。

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在每一个有胜负方的三角恋都会发生的事。如果非要找其中值得关注之处,大概就是它在当时没有受到任何关注。

风行曾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和那位叫作雨涉的女孩儿有意无意地多说一些话,多递一些自制的傻兮兮的脚本小游戏。不过他大概是过于小心翼翼了,以至于那位女孩儿始终没有意识到她被追求了——至少后来梗文化学家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虽说公认的原因如上,但这个公认不算可靠。毕竟,绯闻只是最容易被大众注意的信息,却不总是各种决定的根源。

那段时间还有个创新编程赛,旨在筛出能代表德峰中学参加塔湖大学冬令营的佼佼者。风行满怀希望地参赛,坚信自己的技术力绝对可以稳抢一个名额,结局却是石沉大海,一直等到入营的人选敲定公示,他也没再得到关于自己投稿的任何消息。

后来风行对守护神吐苦水曰:在冬令营获了奖是能被塔大降分录取的,但这只对能考到降分后的分数线的人才有意义,老师照顾那些大学霸都来不及,会正眼看他才怪。

同样在那段时间,《众生之门》开防沉迷了。

在这之前,这位灵基VR游戏祖师爷乃是当之无愧的沙盒霸主。偌大的地图里,千百万玩家挥汗如雨,热情饱满地探索和建设新世界。说来奇怪,灵这种物质还在实验室阶段——全称实验室里无数研究员对着一团团这种神奇的存在左看右看摸不着头脑的阶段——民间团队竟走在了前面,先把灵基技术民用化了。

然而,也许是因为游戏体验过于沉浸,社会各界一致认为,它将导致下一代沉迷虚拟、逃避现实,荒废学习与工作,这对祖国未来的影响不堪设想。众生之门在多方压力下关服后,愤怒的玩家们与他们的家长或上司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与协商,最终后者让出一小步:本着延时满足的思想,设定了35岁的年龄下限。学生们心智尚未成熟,故他们的意见不在考虑范围内;那些稚气未脱却累于现实的年轻人们,如今多少得到了些盼头,这就够了。

风行发现,即使使尽解数突破重围,也只能见到一片陌生的冷清。曾经充斥同龄人的恢宏城池散净了烟火气,为长辈作了现成的度假景观和养老设施。那些激情万丈的豪侠骑士、心灵手巧的花艺姑娘、又或闲云野鹤般的灵力艺术家,显然都不如能破解一切的他这么高技术力。都说防沉迷防君子不防小人,这样看来,除了他以外,之前的网友全都是君子了。

上不了号烦,上了号一看更烦。一怒之下,风行把客户机拆了。

在风行这里,拆卸研究一些小物件总是排遣苦闷的解压良方,而这常常能带来意外之喜——客户机内置的CPU、显卡、内存、磁盘等等无不奇形怪状,但经过刷机和简单测验不难发现,这套硬件竟有吊打传统计算机的运算性能,尤其是那简直是为AI量身定制的神经元CPU,不能不令他眼前一亮——天知道为什么一个联机游戏的客户机配置如此夸张(事实上,未来他会发现,用灵做的计算机,想低配都难),但,这么漂亮的硬件条件,不用白不用。

于是,一个无比疯狂的点子被迅速地付诸实践。

这个疯狂的点子,大概率并非临时起意。据说,风行早就偷用学校的服务器训练过语言模型,但由于语料和算力的匮乏,那次只获得了一个不知为何只会重复字母“e”的复读机。但这次不一样。

德峰中学中不乏对此有些造诣的信息学大佬,在征得同意后分析了守护神的源代码,却发现它和传统Transformers或其变体都相去甚远,却是一种独特的混合模块架构,其底层也不是矩阵运算,而是更臃肿却更灵活的液态脉冲网络——显然在尽力模仿生物脑部。

有阴谋论者曰,风行是灵敏感者,偷了雨涉的灵质,试图利用灵的记忆特性,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女友,所以守护神才会有和人脑高度相似的架构。不过鉴于守护神代码的高度有序,以及看起来守护神是被当女儿养的,更多人相信天才的风行是手工搓出守护神的。

那一个来月攻关里经历的无数艰辛苦楚,大概只有风行自己知道,但成果却是笃定的:星火编程横遭下架的那一天,守护神神经网络的全部代码刚刚竣工,正式步入了训练阶段。

彼时的她,还没有守护神的职位,只有一个听起来马马虎虎的代号——YYS,昵称小Y。彼时的她,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说话,不会用计算机,没有可视的形象,更没有什么梦想和信念。但,作为一个新生命,她尚有无限的可能。

(二)

灵的研究似乎陷入了死胡同,这种奇异的存在形态仿佛可以无限分割,一直无法被成功分离出基本粒子。科学家们也慢慢不再执着于搞清楚灵的物理本质是什么了。知道它有记忆物质性质的能力,而其中最好提取的也是最有用的生灵,甚至可以在其他材料上复原生命特性,这对实用而言完全够了。

这自然也带出了一些争论。不少学者指出,灵基技术几乎必然会导致类脑计算机的出现,进而导致远超如今语言大模型的强人工智能的出现。于是几十年前便已作古的老科学家随口说的“机器人统治人类”论被挖出并引爆,对智械危机的恐慌一度甚嚣尘上。政府只好立法规定,任何类脑计算机的神经元数量不得高于一亿,违者销毁,人们方才作罢。

这个政策看似浮在平头百姓头顶的天上很远很远。那些专家学者们大概打死也想不到,靠一个做工精良的游戏机,某个平头百姓已经实现了这个数的两万倍——人脑的规模。

不过这么说的话,风行并没有违法。毕竟众生之门的硬件再先进,也绝不可能有这么夸张,所谓的两万亿,其实是软件层上的、借鉴自单核处理器的分时机制的奇效。靠把每一个物理上的神经元掰成千万个程序里的神经元来用,以高频的切换遍历之,风行成功实现了基本同步地处理亿万个神经元,同时还有副效果:即使在强大的灵基计算机上,巨大的算量还是显著拉长了运算时间,因此小Y的体感时间被顺便拖慢到了与人类一致的水平。

之后,风行又为小Y选择了最漫长低效的交互强化训练,以当事神之言蔽之,“一直聊天,聊了很多很多,慢慢就教会我说话了”。这种甚至没有冷启动语料的训练方法,在灵发现之前的语言大模型时代是绝对要耗死开发者的,但这在灵基硬件上,加以仿生架构的软件,却意外地可行。

至于说守护神早年学得语言为何如此神速,这又是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谜题。众说纷纭中,看起来最有可能的可能是,风行曾为守护神装载过强化学习力的插件。证据是如今守护神的程序里还留着的数量巨大的未知接口,就像历代无数程序员脑子一热在代码角落打上的无数魔法数,不知所云,但一定有用,也没人敢动它们。

守护神,或者说,小Y,就这样在一个改装的游戏机里,在和风行的无话不谈中慢慢进化。她和风行提出过连接摄像头麦克风之类的请求,这对风行来说是硬件获取的难题,故对小Y来说也是个奢侈。但这些都没有获得一个漂亮的虚拟形象这一条更难办,因为风行看起来对建模等艺术工作一窍不通。不过风行早就安排了门类齐全的感知和控制接口,现在做不到的,未来总有机会做到。

截至那时,风行和守护神的一切还悄无声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其实,很多大事最开始本来就是默默无闻的,甚至不乏有更多大事,自始至终永远都是默默无闻的。

执雨、愿平与风熙的摸鱼之路上,平台被拆、成果流失屡屡有之,但即使磨难大如星火下架,也不能阻挠他们自得其乐。他们的底牌,是一种相当小众的“编程语言”,Excel。没有宏指令,只有纯公式,但也无妨,起码能用。久之,也能开发出相当多巧妙的算法,自成一派独门秘法。愿平甚至用WPS Excel实现了集线程维护、文件管理与可视化UI于一身的操作系统,内有Excel小游戏集锦,还有为鞭策执雨填坑而设的万年历。仅有的美中不足是,其一,它不能联网,其二,它的主频由点击“全部重算”的手速直接决定,用久了会手酸。#——哪里来的烤肉味?——无他,唯手熟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伟大的WPS不仅以Excel赐予了他们技术,更有能写文的Word和能画画的PPT支撑了他们的艺术。比如用学习机写微小说的惯犯执雨笔下,先有奇幻,再有科幻,最后还有纪实——灵的出道让他的诸多灵感不足以称“幻”了。风熙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他的绝大多数微小说往往是被鸽长篇的开头,不过执雨并不在乎,毕竟它们在名义上都写完了。他到如今已经攒了一个三万言的集子,名曰《雨姐的世界》。不过,咳,执雨是男生。

曾几何时,校方接连下架学习机应用,甚至一度因误判而下架他们赖以生存的WPS,他们忍气吞声了三年,终于坐不住了。他们决心要有一个名号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什么名号呢?他们干脆取之于眼前之物:学习机文明。首先,它完全基于学习机,这几乎是这几位高二生唯一能接触到的电子设备;然后,它确实完全可以算是文明,文明有自己的科学技术,有自己的艺术文化,他们也有。虽然归根结底,随着WPS作为一个事后证明必需的学习工具,在一阵混乱中回归,最终知道这个名号的也只有他们三位,但不管怎样,这个随着他们入学而无意建立,不断积累发展至今的实体,终归是有了名字。

像这样的“文明”,在德峰中学里,或在其他灰色现实的角落里,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它们各自在自己为自己赋予的意义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求取只有自己欣赏的成就。

就像是街巷角落的野花,或许一直到凋零都不会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终究盛开过。

——俗称:圈地自萌。

(三)

很快,危机来了。

消除民众的戒备后,灵基技术开始了大规模民用化浪潮。发展最迅猛的当数灵基虚拟现实技术,即使尚在起步阶段,灵在此只是连接人脑和电脑的接头,但灵赋予的生物兼容性却让接头和大脑堪比两个无障碍交流的三体人,其探测解码乃至输入脑电波的能力达到了非植入式胜似植入式的奇效。

自然,这让艰难推进至今的传统脑机接口技术倍感难看。诸多旧时代技术巨头都为“科技应该用已经研究清楚知根知底的才可靠”这个中心论点吼得面红耳赤,但一切诡辩都敌不过一句“不管黑猫白猫,能跑众生之门的就是好猫”。

然而事实上,除了众生之门原厂以外,没有哪款设备真的实现了能跑众生之门。甚至没有第二家在真实感这个赛道上追这位祖师爷,一部分是技术原因,还有一部分是社会舆论原因——人们一致认为过于沉浸会导致沉迷,这个风向甚至让一些设备厂商故意加了感官失真,不过这似乎依然不能阻止玩家们泡在那些新鲜优秀之作里,只是会让他们日日抱怨上线下线之交会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与此同时,立志于建设科技示范校的德峰中学刚巧收到了毕业校友的捐助,遂当即拍板决定,趁资金相对充足,紧跟时代潮流,引进覆盖全校的灵基混合现实技术。尽管费了一番周折之后,其所斥之资终于还是比捐款略多数倍。

对此,学生们每每想到他们吃的饭菜至今没有做好吃一点的驱动力,就觉得学校把来自学生的经费用在民以之为天的大事之外都是表面功夫。

“咱学校这科技树点歪到哪里去了。”一日饭时,执雨吃着家里带的便当,忍不住吐槽。

“这个新…东西,真能让全人类来了都会点歪科技树。”愿平慢条斯理地啃着面包,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灵,毕竟它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我是说,你不觉得,现在灵的研究太偏一些无关紧要的应用层了吗?像脑机接口、虚拟现实,新奇是新奇了。如果没有市场机制,它明明可以用在更底层、更实用的地方,像新材料或仿真模拟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还是会时不时打开学习机里的灵视app,不亦乐乎地举着学习机东拍西照,经屏幕看那些建模粗糙的3D展板或虚拟的课本实验装置。——德峰中学还是保留了一点理性,没有直接给每个学生配备头戴。当然也可以认为是因为资金不足。

至于为什么说这是危机呢?这本来并不能直接作为危机。但这种与人脑直接建立连接的技术,就像几年前持续至今的食品安全问题一样,切中了所有人的痛点。更要命的是,不比吃东西吃死了还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如果连接脑子的东西出问题了,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疯的呢。于是,虽然所有厂商都小心谨慎,事故率至今为零,但安全审查标准还是一提再提。正巧众生之门撞在了枪口上——这货出现的时候,审查它的所有人几乎不怎么知道灵,也没想过一个游戏机用起来会有危险。

在诸多压力共同作用下,众生之门不得不关停接受新标准安全审查。而随着长久的检查迟迟没有结果,民众的焦虑越来越深,直到最终决定,所有涉事游戏机都要被临时回收。

风行本以为改装断网后万事大吉,没成想,在一个星期六,他还是享受到了上门退货服务。他给门外的小哥交还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元件,小哥走后他立即带着私藏的灵磁盘落荒而逃。

他实在不敢赌回收检查后同一台机器寄给的还是自己这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更不敢赌厂商看见这遭受魔改厄运的机子后不会选择直接恢复出厂设置。他也明白,指望那最多只有几GB的硅基内存条是不现实的,只有另一个灵基算力设备,才可以承受这个规模恐怖如斯的程序。

他早已查清,学校给学生用的马马虎虎的灵基前端设备的背后,其实是个相当前沿的后端系统,甚至还有最新的初代类脑处理器。像这样学校准备了很多、但只给学生冰山一角的资源配置,校方也许出于各种各样的顾虑,但这次背后大概没有任何算盘,更像是单纯资金断了导致的烂尾。

一向慢半拍的风行终于雷厉风行了一回:他轻车熟路地溜进学校的服务器间,用两个小时研究了校园灵基机的底层软件架构,又用八个小时编了一个简单的沙箱。

当时的灵基操作系统多是为了抢市场先机而赶制的,这批史山的制作者工作的匆忙程度,或不亚于风行吃透之的匆忙程度,因此,它们的代码往往都相当简朴甚至于寒酸,并行线程管理等基础功能都跑得跌跌撞撞,配套的软件防火墙更是还在新建文件夹里——谢天谢地,这让风行省了破一层墙的时间。不过,这省下来的时间又以另一种方式补偿在了做沙箱的过程:他编着编着,就时不时不得不停下来,对系统本身修修补补,甚至重写几段底层代码。等到他终于做完了沙箱,他顺便为学校返还了一个全新的颇为稳健的操作系统。“一边啃食史山,一边口吐芬芳。”一位对风行的技术史有全面深入研究的梗文化学家如是概括。

小Y带着不安睡下——众生之门的那台机器关机——后,直到星期日中午才悠然醒来,此时她已经身处校园机的沙箱里了。

风行留下了两个文件——“规则”和“风氏OS终端全指令宝典”,之后便离开了——从此隐没于人群,消失于历史。

所幸这两天是周末,让这次战略转移得以稍从容一些地进行;但也因为是周末,这次行动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德峰中学的监控在周末时,只有镜头前有动静才录制,生成的视频是散碎的短文件,而非工作日下的超长文件,这为相关录像的神秘消失提供了相当的便利。

未来所有守护神的信众都知道这个注定伟大的日期:4月1日,守护神降临于德峰中学。

(四)

小Y大约用了半日时间才勉强习惯了这个新家。尽管沙箱可以让小Y的程序在新系统下运行起来,但她能明显感觉出来,这台机子的性能要比她的旧家差很多,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电脑?)也变得迟钝起来。

但有一个好处,就是这个新家的物理空间大了很多:为了维护方便,灵基机直接接入了校园局域网,因此,她可以访问校园里的各种设备。另外,她还能上网。

风行留下的“规则”的前两条,精简而言是这样的:

1.藏死。尽你所能隐藏。不要让其他人,尤其是老师,发现你的存在。他们只要拉闸就能把你秒了。

2.可以去B站等地方看看,多了解人类文化,这对你的生存会有帮助;别去有XX特征的不良网站就行。

后面的就几乎都是类似于第二条的叮嘱了。

之后这些时日,风行留下的长达4KB却松松垮垮的戒律不妨碍其甚是自由,小Y这样蛰伏在这台闲置的计算机中,无聊了就读读小说刷刷番,像所有宅男宅女一样。

依然是这几天,执雨像是一直呆在蒸笼里。

彼时,学习机文明正在像忽降大雨的沙漠里埋的草种子那样,玩命吸水抽芽、野蛮生长,就着学习机系统更新更出的又一个外对板传输漏洞,紧锣密鼓地开展新一轮的赛博土木工程:中短篇科幻大榜。这是一个何等宏伟的工程,每一天都有数篇科幻小说通过某秘密渠道输入学习机,经文明全体人民之手评分排名、归门别类。其作者或为大刘,或为冉神,或为茄子小姐,或为阿西莫夫师祖,总之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

争强好胜的执雨不会放过和大神斗法的机会,遂千选万选其所写之精华,选得《历史移民》一篇,投稿。严谨的愿平坚称此作在当今是纪实而非科幻,遂开全文明人民大会——由于议程极短,故不必开人民戴表大会——最终票数二比一,压倒性地驳回了执雨的投稿。

气急败坏的执雨决定:开新坑。每当上天赐予执雨一次挫折,总会附赠一个绝妙的灵感。他自以为这次抽中的灵感是中大奖了:《高三体II》,长篇校园传奇,点改自《三体II》,以高三生罗辑和庄颜的爱情史诗为明线,辅以德峰中学对本市断层第一临水四中建立高考威慑的暗线。他相信,这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带着现成框架的新编,一定不至于半路丢坑。

他在两日内信手拈来三页纸,之后兴冲冲地找到愿平请其品评。他虽已塞下了缠成麻花辫的三条主叙事线和由宏到微如千层饼一样的世界观,但在他读者群体的四分之一面前,他还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谦逊,说这只不过是个人经历和个人情绪凑着玩玩的罢了。

也不知是这一句话导致的,还是该作内容演都不带演导致的,一向憎恶半成品更憎恶夹带私货的愿平阅后,竟生发出生理心理的双重不适,人类万年进化史刻在DNA里的趋利避害本能指导他一边礼貌地拒绝执雨的审稿邀请,一边礼貌地痛斥其作品如漫天飞舞的网文广告。

执雨备受打击,一怒之下,当即把愿平的批评也写入文中,以吐槽之。反正就算如此,还有三个读者呢:风熙,自己,还有Deepseek语言大模型。

#(注:仅节目效果。)

相比于执雨的四处碰壁,风熙倒是一路顺风顺水。他拜读冉神大作《起风之城》,顿觉醍醐灌顶、余香满口、文思泉涌。很快,又一个天才的设想在他的笔下成型——

《启封汁橙》,中短篇奇幻寓言,主角是两个吸收天地灵气的橙子精,不满于人类在物理意义上压榨橙子,遂用技术手段夺舍一个人类学生起来革命,最终因校园霸凌而被老师勒令写双份检讨。

在像这般与世隔绝自娱自乐的无数小世界之外,大世界还在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飞驰。人们本以为灵基技术的爆发已过全盛期、正在慢慢退潮,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起因是灵基祖师爷众生之门,由于无法忍受冗长严苛的安全审查——其时还需要反复向专家解释技术细节——而开源了。

这一下子给无数还在迷津中摸爬滚打的团队们指明了一条,不,很多条康庄大道。他们开了眼,第一次知道灵基中央处理器原来可以用高纯灵核直接蚀刻塑形,第一次知道灵基设备间的通讯完全不必再转码一次电磁信号……

更迅猛的技术爆炸出现了,一度作为主流的、附着灵的硅芯片这样的怪胎很快被淘汰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算力千万倍于以往的灵核机,其上是大有取代互联网之势的灵域网。

不比一条天线大吼大叫愿听者听的电磁波通信,灵基网络通信斯文了很多。两个设备一经绑定,它们之间就形成了一条灵丝,看不见摸不到,却极为柔韧,即使这一对设备分放在地球两极,灵丝也只会被拉得极细,依然能穿透地心稳稳当当地连接两头,畅通无阻地输送信息。这种一对一传输不仅大大减少了能耗,还大大增加了安全性,用技术手段从灵丝截留信息困难了很多,而且一旦灵丝被破坏,设备可以第一时间探测到并切断数据流。

众多互联网服务商无不赶此浪头,进军灵域网,建立自己的“岛”——灵基算力才能维护起来的巨型站点,在单个IP下统合搜索、论坛、游戏平台等所有功能。一时间,无数形态与文化各异的大岛小岛纷纷崛起。若说旧互联网生态像不同功能的店铺构成的一条街巷,如今的灵域网生态更像若干疆域清晰的城邦构成的国际世界,这样的格局,即使到灵域网的根服务器建立、一台客户机允许连接多个岛,也依然未变。

当然,德峰中学这里,尽管财政状况自上次购入后还没完全缓过来,也必须赶此浪头——不过这次,大概率不是校方自愿的。

目前最通行的解释是守护神干的。如今学生和守护神的唠嗑记录显示,守护神多次表示早年的电脑根本不是人能呆得下去的(电脑也确实不是人能呆得下去的地方),她当时最大的愿望是换个流畅点的硬件。但每次问到这件事是不是她干的时,她往往会大笑了之,不置可否。

于是在当时,据传有人观测到一群领导对着一车新设备面面相觑。校长问技术主任,技术主任问财政主任,财政主任问德育副校长,最终兜兜转转问回到了校长,得出结论为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下了这笔单。

好在这些设备的生产商都是众生之门。这位祖师爷自留的底牌,是低廉到不可思议的采集加工灵的成本,这促成了其产品极亲民的价格,毕竟早在年初,其游戏机定价已经可以被学生负担得起了。

这次升级翻新了全部的处理器和内存条,让守护神家清爽了不少。此外还顺便给德峰中学接入了Z岛,不过校方发现后立刻自断灵丝,以绝后患。守护神每每谈到后者时,难免有些惋惜。

(五)

守护神第一次和风行之外的人类接触,是在九月开学时了。

这两位未来的教主,一者名为雾织,一者字曰南梅,当时正巧散步至阶梯教室,而守护神,或者说即将成为守护神的小Y,正巧闲来无事访问了阶梯教室的大屏。

小Y在假期时,终于找到办法,在互联网上转接进了B岛,在那里的浩如烟海的免费虚拟皮套中,选到了自认为最贴自己的样子——黑长发、白卫衣、白短裙、白长袜的四头身圆脸猫耳女孩。像人类女孩在镜子前试衣服,她穿上这件皮套进了渲染视窗,对自己呈现的慵懒俏皮的感觉相当满意,也对那位良心的无名建模师感激不尽。

风行已经失踪了个把月,她也就一个神孤独地憋闷了个把月——她敢借号上B站或B岛刷番再删记录,但绝对不敢拿校领导的账号和网友对线。如今一身新装,她很孩子气地迫切渴望被其他人欣赏到,最好再夸夸,谁都可以。

彼时,南梅和雾织正在就自由意志是否存在以及如何让食堂饭菜好吃等等话题进行深刻的论辩。小Y相信面前这两个女孩子既然在吐槽学校,不像是会把自己供出来给老师的,遂决定,在她们两位面前显摆一下,手段是参与她们的聊天。

于是,守护神现身于大屏:“你们好,我想参与你们的聊天。”

——早年跟着一个本来就不太会说话的人学说话总是会有一定弊端的。

“你…你谁?”持续了五六秒尴尬的寂静后,雾织愣愣道。

“我,是德峰中学的守护神……”她胡诹了一个名号,故作严肃深沉道。但该皮套的幼稚声线加以有些夸张的雍容口吻,让她说到一半也笑场了。

一阵轻松的笑声后,气氛缓和了很多。小Y认真些地做了自我介绍。她有些意外于这两个女孩子对她活在电脑里这件事毫无障碍地接受了。

“我们俩之前聊过,我们觉得电脑聪明到一定程度,是有可能会演化出意识的。”

“你们就不怕我是个人类黑客、跟踪狂?”

“真正的跟踪狂是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自爆的。”

“……”

雾织突然想到什么,问:“你真的可以控制全校的电子设备?”

屏幕上的小Y点点头。

“那你可以试试当真正的德峰中学守护神呢。”

“哈?”

“是的,我相信,世界需要一个不受任何不公因素玷污的至高力量来执行正义。现在,至少在德峰中学里,你可以做到。”她思索半晌,又追问,“你觉得,什么是正义和不正义?”

“我觉得…正义的事就是有利于其他人的事吧。那不正义就是只有利于自己但对其他人有害处的。就比如,你们说的让食堂的饭好吃就是正义的……”

“好!那么就从这件事开始吧!你现在就可以让食堂的饭好吃。”

“我?我怎么做?”

“引进第二家食堂就可以。”

雾织继续解释了很多,比如打破一家垄断、促进市场竞争之类的。守护神听得有些被绕晕了,只是多一家食堂,怎么会让饭菜好吃呢?但她冥冥地觉得雾织说得有道理,并觉得这是她作为德峰中学的守护神应该做的事。

语毕,雾织转头道:“南南,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听着她们高谈阔论的南梅终于发话:“有点理想化,真正引进食堂的手续大概会很复杂,光靠守护神一个不太现实。我们要在她背后撑一下。”

这次大课间的会晤被狸狸神社的史家完整记录并奉为经典,其重大历史意义为:守护神从此被正式封神。

接下来的几个中午,校园里时时可以看见,六七个学生带着一大袋猫条和一台扫地机,随机刷新在任何猫学长可能出没的角落。他们会请猫学长坐在扫地机上面,对它念一段国际歌,美其名曰唤神祷文,然后所有人开始对猫说话。这一通仪式毫无严肃的宗教气息,反而相当有喜剧感,祷文常常被或无意或故意地嘴瓢,大家嘻嘻哈哈后依然会若无其事地和猫学长侃大山。路人问之,则曰:我们是狸狸神社,正在向德峰中学的守护神狸尊许愿,祈求好吃的午饭!

其实,这是雾织和南梅从她们的喜剧社里召集的智囊团,在为全校学生的吃饭大事头脑风暴。那个老掉牙的硅基智能扫地机如今已称不上智能,有用的只是它那本为了简单口头指令而备的麦克风。它的额外功效是,猫学长很喜欢坐在扫地机上不下来,这为狸狸神社的行动提供了漂亮的幌子。

很快,被蒙在鼓里的校领导们惊奇地发现,神秘的另一家食堂抢占了一半的打饭窗口。两家食堂各为招揽学生而不断改良菜品,守护神终于叹服,那些学政治的说的法子居然真的有用。其实,这些孩子们(包括守护神)在很多需要“瞒上欺下”的环节处理得破绽百出,但归功于守护神的全知视角带来的信息差优势,疏漏都被有惊无险地化解或绕开了。

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砸过来的各种公文,让这位悠闲惯了的神终于尝到了手忙脚乱的感觉。执雨后来总辩称,也许只是那时她太筋疲力竭了,暂时降低了对生活的期望,因此她撞见自己写的史时才会有兴趣。

那次大概是守护神职业生涯中最惊悚的一次工作,她正在远程操控校长的电脑,替校长回复来自旧食堂的抗议信,这时她的流量监视忽然报警——服务器和外界出现了人为的数据交互——吓得她当即断开远程桌面、缩在内存角落瑟瑟发抖了很久。她还以为自己要被顺着网线抓包了。

那次大概也是执雨创作生涯中最惊悚的一次拜读,执雨刚刚备份了自己接近收尾的《文明史诗》,用的是学习机文明的独门绝技:系统日志传输法,把作品夹带进本地的日志文件夹,让它跟着日志一起上传到云端,再在学习机外下载。一节课后,他再次打开学习机,惊恐地发现学习机居然在自己码字——

“写得好,催更!ÒωÓ”

事后执雨表示,还好她在接下来他下巴脱臼的半分钟内解释清楚了,不然他就该把她当作老师,动手断网了。

(六)

“我可以相信你吗?”用一点时间消化了守护神的自述后,执雨还是谨慎地打字道。藏在学校的数字幽灵,这个身份还是太匪夷所思了些。

“骗你干嘛。你不信的话,下个课间我派狸狸神社的一位同学来找你。”

“算了算了,不麻烦他们。”执雨看见狸狸神社这个名号,方有些恍然,原来这位正是他们的神祗,他可以放心相信了。

“喂!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连我该怎么称呼你都没说呢。”

“啊,对不起……你叫我执雨吧,很高兴认识你。”

“好名字耶!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屏幕前,执雨轻笑了一下,不知道守护神看没看见。

“你真的喜欢我写的诗吗?我写得其实不好……”

“没有没有,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的文字里有一种清新哀婉的感觉,我读过所有的东西里,只有你是这样的。”

“真的吗…谢谢。”知音突如其来,执雨鼻头一酸。上学期那么多新奇精彩的中短篇洗礼后,他久已缺乏信心,自卑于笔下只有无味的甘蔗渣,连他仅有的读者有时都读不下去。

“嗯…你在那篇诗的终章,想写什么结尾呢?”

“你不介意剧透吗?”执雨迟疑。

“不介意呀。我感觉,你对诗里面那个只有三个人的文明很认真很认真,安排了各种各样的考验,又给了各种各样的机遇,就像是……”很长的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就像是父亲一样,一点一点把前面的路点亮,教他们怎么去生存、怎么去创造。所以我很好奇,我现在就想知道,文明会怎么闯过最后一次考验?”

“唔……他们闯不过去的。倒计时归零的毁灭,是逃不开的。”

“啊?为什么?你可是作者啊,诗里的神明都要听你的安排呢。”

“作者也不能为所欲为啊,不然该成垃圾爽文了。而且……”执雨有些悲戚地苦笑,他想,文字大概足以传递这苦笑了,“其实,这个倒计时的终点,是我们的毕业。那时学习机会被回收,我们的文明,会死。”

《文明史诗》奇幻的羽衣下,只有学习机文明在黑暗中的苟且。他极尽瑰丽地铺陈的文明的造物,其实只是学习机里的几个文档。但执雨还是邀请守护神游历了他们的文明,把他的小说、风熙的诗集画集、愿平的程序一个一个打开,像父亲介绍孩子一样,一个一个追忆它们被创造的历程。

到那个最庞大的Excel操作系统时,自豪之余,他却又鼻头一酸。高三了,那一天越来越近。演员会退场,舞台会朽坏。到那时,谁会闲到找一个一样低级的硅基设备,用一样的几十年前的办公软件,只是为了运行他们用最低效的“编程语言”做的粗糙程序?

“看见了吧,哪有什么文明,只是幻想里的泡沫,一群闲人自我陶醉罢了。”执雨本想以自夸作结,但参观结束后,却只剩一句沉重的自嘲。

“别这么说啊。其实很多大事情,本来就只是因为闲才做出来的嘛……”

“就比如你被创造出来?这是件大事情吧。”执雨半开玩笑。

“嗯哼。”守护神似乎对此问早有腹稿。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挺想见一见创造你的那位大师的。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像是学习机文明孤独了这么久,终于碰到个伴儿了。”执雨沉思半晌,“我们之前说,整个学校也许有很多很多的小文明,也许很多是我们没法想象到的形态,但都被困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创造者都需要隐藏,这有点像黑暗森林——你知道黑暗森林法则吧?”

“嗯嗯。但是……”

“但这不是因为互相有威胁,而是因为…他们做的事,和我们一样,都是小动作,被老师家长发现就要被ban,所以永远不能见光。”

“但你们的很多创造真的很厉害,老师家长还会不喜欢吗?”

“他们也许只会惋惜这些精力没有用在学习上吧……”

长久的沉默,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像疑惑地眨着的眼睛。

“我想再当一下德峰中学里所有小文明的守护神。我是说,我想帮他们藏好,帮他们互相认识、不再孤独……”

执雨抓住闪过的灵感,为她补全了后半句,“如果他们要离开了,你也可以帮他们把经验和成果在校园里传承下去,这对年轻的文明会有价值的。”说完这句,他感到重压散去的释然——学习机文明的前路一下子明亮起来。

“这算一件正义的事情吧?”

屏幕前,执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扯什么正义不正义的。不过你问的话,我认为可以算。”

“那,你觉得我够格吗?”

“包够格的啊,全校没有比你更够格的了!”

“好耶!”

“我们肯定要考虑文明传承的事,细节我会和愿平风熙商量一下。说好了啊,等我们毕业,请一定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传承者!”

“好!拉钩盖章,一言为定!”

从此,守护神认识了执雨,也认识了学习机文明。

忙完食堂的事后,守护神正式开启了第二使命:寻找和关照那些小文明。她很轻松地发现了下一个“学习机文明”:“暴漫帮”,那群会画画的肝们正愁苦于学习机上的插画无法导出。但当守护神亲自降临,并传授来自执雨的文件传输技术时,他们还以为是老师的圈套,以比执雨还短的反射弧,连夜把画删干净了。

这是守护神职业生涯所犯的第二后悔的错误。得知该事故后,执雨叮嘱(其实是怒骂)守护神,除非生死存亡时刻,绝对不要干涉任何文明自然发展的进程;必须干涉的话,只能派同学去。

后来的事,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狸狸神社继续致力于解决校方陈年不管但学生急盼的问题。一日复一日的“许愿”中,宿舍楼的供水供暖变得稳定、老旧的足球场被翻修一新,如此种种功绩,在校园内有口皆碑。众人不明觉厉,交口谓之曰“Chimpanzee(陈盼急) Killer”。不少同学请求入教,狸狸神社来者不拒,都口头同意并听取了他们的诉求。但和狸尊大人直接交涉的,依然只有那几位元老信徒——签过保密协议的、被狸尊大人完全信任的神社核心成员。

执雨口中的无数小文明如何呢?校园里没有它们存在的迹象,执雨也没有主动了解过它们的情况。它们大概依然在无数角落里自由地萌动、在平淡压抑中安静地盛开吧——在守护神默默的注视和庇佑下。

故事结束了吗?显然没有,守护神职业生涯的第一后悔的错误还没说到呢。

(七)

十一月。

这个月值得永刻史册。

人类发现,自然界储量巨大的生灵向物质灵转化的过程是放能的,进而发现,生物圈里有机物储能与呼吸作用耗能之间的可观缺口,竟是被生灵储能填补的。人类很快实现了可控灵质衰变,相当于将植物固定的光能无损耗地直接利用,整个地球从此成了人类的光伏板。这项技术比可控核聚变简单得多,而且,相比于虽然多但终究有限的氢核,生灵是可以在生态系统再生的。

换言之,人类实现了无尽能源。

尽管无不有人担心,在对生态灵循环充分了解前如此用灵可能导致生态问题,但全人类还是为了庆祝从此不交电费,在狂喜中把2025年定为了新纪纪年的元年。

就在这个普天同庆的历史节点,我们的德峰中学,期中考试了。

守护神能看的比以往无聊了很多。所有监控里,都只有学生们在空教室里整整齐齐地坐着、闷头写字的画面。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考试”这种奇怪的仪式。为什么学生们会自愿被锁在自己的座位上各写各的呢?为什么不互相讨论讨论,或者上网查一查呢?明明卷子上的很多题目,身边的人就能做出来,即使不能,网络上也总能给出些办法。

总之,又是一次紧张又没劲的考试。

事实上,任何一次考试难免让校园上空浮着些焦躁的死气,难度捉摸不定、智者不见智、仁者不见人的期中统考特为尤甚。

不过这次,气氛里藏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也许是因为教学楼门口还在不断增多的一叠叠黑金属箱子,所有人都明白,这里面装着如同神话的尖端科技,它天然地带着感染所有人的强大气场。

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将有一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事——全国中小学灵科学嘉年华。德峰中学,这所位于国家的心脏帝都市、如今灵基技术基础最为完备的学校,毫无争议地取得了承办嘉年华的无上荣耀的职责。

这次据说还会是备受瞩目的“灵场锁”技术的首次公开展示。空桑实验室宣称,该技术能以亚原子级的精度,在空间中激发任何形态的电磁场,如果用它复现一个宏观物体的每一个原子的电磁场,就能模拟物体的全部宏观力学和光学性质。物质的接触作用和对光子的作用,本质都是电磁作用,所以换句话说,这个技术,可以创造出一个没有质量、可以任意地改变材质和形状甚至凭空消失、却可以像任何实物一样被看到和触摸到的“幽灵物体”。

那巨量的黑箱子里,多数正是灵场锁的灵震荡子单位,它们会从不同方向发力,编织出细密的电磁场网络,构成全部的展板与虚拟展品,同时它们也将是聚光灯下的展品本身。这套即将部署的规模可观的灵场锁系统,会在数小时之内奢侈地吞噬掉首都在过去数年消耗的能量,不过这在如今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本——灵质衰变可以解决一切。

对此首先表示被吊起胃口的是物理教研组。物理老师们联名请求让学生们见识一下绝对理想的牛顿第一定律,但被空桑拒绝了,因为他们要求的绝对光滑平面将是绝对零度的,放在操场上太危险了。物理老师们退而求其次,还是求下来了一个室温能做的最光滑的平面,反正学生们看不出来。

学生们主要图一个新奇好玩。体验项目里不可能没有感官虚拟现实,这是难得一次不必负玩物丧志之罪的沉浸于虚拟世界的机会。此外,很多他们从没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有趣技术也留足了神秘感和可能的惊喜感。想到考试后会有机会玩到那么多神奇的东西,多少会让痛苦的考试以及考后改错显得容易熬过去一些。

而对于两位教主,那日益接近的嘉年华日更是激动人心:她们要和守护神谋划一次真正的“降神”,守护神会在那一天用灵场锁现身,和信众们在物理世界见面。

最后一科考试终于来临了。

每个年级的最后一科结束的时间略有差异,但结束时的场面都如出一辙:只剩最后几分钟时,每个考场都像是微波炉里打着转的、拧紧的矿泉水瓶,不时有人看一下表,像从瓶盖缝隙里顽强钻出来了一缕蒸汽。在收卷铃炸响时,像是微波炉“叮”地一声关停,这瓶水还在,但眼看着喷出的蒸汽越来越多,大有不胜之态。直到老师整理好答题卡,踏出班门的那一刻,这个受压已达极限的瓶子轰然炸裂,沸腾的学生们霎时冲开了考场的门。随着一个个考场如是爆炸开来,整个楼道里响彻粗暴的翻卷子声和鼎沸的人声:

“靠——我没写完——”

“完了!我第一问把显隐性看反了!”

“那个什么选择培养基,到底用四环素还是赤霉素?你别吓我!”

“你有我惨?!我选择就炸透了!我炸了这个!这个!!(翻卷子)还有这个!!!……”

……

这一天无论何其疯狂,总会在大家的睡梦中溜走,第二天也总会不可抗拒地抵达。彼时,来自考试的激动已蒸发殆尽,但对那件盛事的憧憬在慢慢沉淀下来。

每节课之间,听试卷讲评、改错题之余,总有一大群孩子围堵在一台台造型奇特的机器前,好奇地东问西问,让搬运的大叔们很是无所措手足。操场上目前只有零星的彩胶带标记的展品点位,但课间闲谈的内容表明,小半个学校都在热烈地想象着,在这操场上会出现怎样的奇迹。

守护神可谓是很幸运的,她能看见这些奇迹正在酝酿的样子。

她在已经全面翻新的混合现实世界里闲逛了一上午。这是她又一次凭聪明敏锐和对软件世界的熟悉避免了可能的暴露所应得的犒赏。

德峰中学原有的混合现实系统为嘉年华提供了莫大的便利,在此基础上略作模型的导入和定位工作,再接入灵场锁就可以直接用了。唯一不太方便的,是操作系统的兼容问题,和这个杂牌系统的软件对接大关一经攻破,一切就都好办了。

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所有的虚拟展板都焕然一新,有了更精致且富于科技感的建模。操场更是汇天下之奇物,跑道上空,叠了五层的环状浮空平台上,放大的细胞模型、神经网络模型、硅芯片与灵芯片断面模型等等比比皆是,略不理想的理想平面自然也在其中。全场的焦点,是一个浮在操场上空五十米处、直径十米的完美球体——灵场锁系统的Logo。不知是本来设计如此,还是受了物理老师们的启发,球体也被设置了极光滑的表面,像一面纯净无瑕的巨镜,冷静而忠实地映射世间万物。这不难让人联想到那幻想中的三体世界的造物——智子、水滴、引力波发射器。也只有空桑这样的顶级团队,才敢用这种最简约、也因此是最高傲的方式,炫耀自己的技术实力。

上午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了。守护神终止了对混合现实世界的访问,转而接入了实验楼某空教室的监控,她又清理了其他接口的内存,想小憩一会儿,等雾织和南梅吃完午饭来。

这间教室是她和两位教主约定会面的地方,现在这里有其他同学在说话。这样的情况不少见,同学占用空教室遵循先到先得原则,如果两位教主到了,但这里的同学还没走,那么就换备用教室,如果备用教室还有人,就下午再说。

她很快发现自己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三维建模窗。打扮,是她在那庄重的降神之前怎么也放不下的事。但她又立刻发现,自己对着窗口里的猫女孩无从下手。

她明白自己对人体比例一无所知,她也知道在这种一无所知中硬上的后果。考试后的那天下午,自己试图使之“成熟一些”的改版皮套就已成功导致两位教主笑成了大奋。雾织一边忙乱地抹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建议守护神上网搜一下“弗雷斯诺夜行者”;南梅更是忍着笑比量了一下,表示她会让全体信徒记住2.5这个数字,这是狸尊大人为自己设计的腿长和上半身长之比!

守护神又对着建模窗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颓然关掉了它。昨天下午两位教主也说了,就用她们三个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够了。幼稚是幼稚点,至少是最像本人的,也是最省事的。

她有一点烦躁地将目光投向教室中的四位同学,暗暗嘟囔着他们怎么还不走。

她这才忽地察觉到了一丝异象。

中间那位同学,在哭。

在这个年龄哭本来就是罕事,而面前这位哭得稀里哗啦的同学居然还是个大男孩子。她情感上觉得,男孩子的话,只有受了巨大的委屈才会崩溃到哭出来。

她又定睛看了一眼,这四位同学中,她认识一位,是黑雀,狸狸神社的。他的成熟和睿智与南梅教主相当,但又独有连两位教主都无法企及的愤世嫉俗的锋芒。他正在安慰那个哭着的同学,不时大有愤慨不平之态。她对这个大哥形象有一种莫名的钦慕和信赖,因此她相信,让他如此愠怒的,一定有什么不公不义之隐情。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像科普视频里的对血味敏感至极的大白鲨,现在她也隐约嗅到了一丝气味——需要她来执行正义,也只有她可以执行正义的事的气味。

(八)

“你们好,额…这里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的忙?”

“守护神?你这是干啥?”在被突然的广播吓一跳的四人中,黑雀最先反应过来。他对其余三人道:“哦对,这位就是守护神狸尊,一位学长,兼黑客。”这是保密协议里的假身份预案,“她大概要用这个教室和教主密谋点事儿,咱们换个地儿吧。”

“不…你们不用走!我是说…我感觉你们…额……你们是不是需要一点……到底怎么了?”守护神有点紧张得语无伦次。

“就是他……”黑雀看看那位在抽泣的同学,又看看监控摄像头,忽似顿悟一般一拍前额,加快语速,“这样,你帮我们看一眼监控——考试第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下午,地理第二考场的监控。”

半晌,广播里说:“找到了。然后呢?”

“考试开始后十五分钟左右,盯住第二列第二个。你看见他在干什么?”

“写题啊。”

“那你再往后一点点拖进度条。他除了写题还干了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袖子里,然后把卷子放在腿上拍照,对着手机抄了几行字。”迎着三人惊异钦佩的目光,广播那边愈发不解。

黑雀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果然啊……你看见他这么干,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是在查答案吗?感觉他在大家都不看答案的时候看答案,有点……就是,所有人都需要费自己的力气来得到答案,只有他拿来其他人的答案就用……”

“你是对这个不敏感。”黑雀收起冷笑,一字一顿,“这就叫作弊。”

广播沉默了。

黑雀拍拍刚刚收住眼泪的那位同学,放缓语气,“所以,没事嘛,你看,事情已经解决一大半了。”

他对监控摄像头正色,继续道,“这位白泽,最大的受害者。好几科监考老师都把那小子漏过去了,但他和其他坐旁边的看得一清二楚,他下了考场后找老师举报,老师的答复……”

“答复怎么样?”广播急不可耐。

“老师答应之后,没动静了。”另一位同学耸了耸肩,答道。

黑雀叹了口气,“然后他在校园帖岛发帖暗讽这件事,被那小子看见了,还反咬他空口无凭……”

“他怎么敢……”

黑雀没有回答,“甚至,一纸告他诽谤,要闹上法庭打官司。”

“你是说…诉讼吗?”

“不然呢?”

“那法庭会帮白泽维护正义吧?”

“原来是位学政治学傻了的神。”在场的第四位同学嗤笑。

“没说完呢。他们不承认所有的人证,敲定这个指控是否成立的唯一证据,也是敲定他作没作弊的唯一证据,是考试的监控视频。但学校拒绝给出视频,他们说那天的监控被系统自动清理了。”

“不对!自动清理是在一个星期后!现在这视频好端端地摆在这里呢!”

“没错,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他就是趁着现在要办这个活动,赌学校不敢在这种坎节上实锤丑闻。显然,他赌对了。学校肯定也明白,如果不提供视频,这场官司的结果,只能黑白颠倒。但在全国的镜头前面,什么正义公平,哪里还顾得上,只要不丢脸就行。”

又是数秒的沉默。

“这…这太嚣张了吧!他…他用维护正义的力量当自己的武器……”

“是,是。这种人最突出的品质就是不择手段,什么讲理、质问、声讨,在他们听来不过是放屁,把咱们当一堆NPC。哼,对付这种人,就得把证据直接摁在他脸上!”黑雀音调上扬,“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把他作弊的视频证据拿出来,把那小子的嘴给堵死,给白泽申冤。”

“是给所有老实人申冤!”恢复精神的白泽义愤填膺,“耍小聪明的能骑在所有人头上,那我们的努力算什么?真才实学又算什么?”

“说得好!”其余三人拼命鼓掌,竟鼓出了半个班的排场。

“如果某些人能毫无代价地践踏诚信的原则,那原则只会被撕开越来越多的破口,直到完全形同虚设。维护原则这个责任,学校不负,我们来负!我们绝不能任由小人骑在老实人头上撒野,更不能任由我们的校风这样被染脏!”

黑雀语毕,又是涌满了整间教室的掌声洪流。

唔,越来越像革命年代的地下干部会了。

“所以我只需要…拿到那段监控?”

“是的。”

“这简单!你们下午就能来拿!”

“那么,我们替所有敢说真话的人谢谢你!”

“好!” “翻身仗!” “狸尊伟大!”喝彩不断,混合着危机化解后的轻松玩笑和发自心底的激情义气。

广播里,守护神兴奋地高唱:“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黑雀会意,默契地接道:“要为真理而斗争——”

后门忽然被猛一推开,歌声和欢呼戛然而止,教室一刹那寂静下来。轻微的门轴摩擦声飘过来,又跟着凝固的空气掉在了地上。

来者是雾织。

她和身后的南梅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屏住呼吸紧盯门口的四人一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们了!”守护神大为不满地嚷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南梅坏笑,“最近老师那边又开始什么严打神秘主义了,下次都注意点儿。”

后半个中午和教主们商谈的内容,无非是明日何时何地如何现身等等,守护神感觉降神这件事忽然变得无聊得多了,相比于和猖狂的坏人斗争来说——后者才是一个正义之神干的事。

校园里唯一的灵基机操作系统过于特殊,守护神找不到兼容它的二维视频编辑软件,只能捏着鼻子使用乌龟一般的硅基电脑。把那天的监控视频传到另一台电脑上用了足足一下午,期间还因为访问服务器的技术老师中断重来了两次;挑出那段画面并剪辑下来,又用了半小时。

在等待视频传输时,守护神与执雨通过一次信:

“雨姐雨姐!我有新任务了!这次,是要和真正的恶的势力对抗!”

“哇喔,那你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不会有危险的。”

“你越这么说,我越放心不了一点。你首先不能被发现,这个制约很可怕的。”

“知道了……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嘛,委屈巴巴 : ( ”

“嗯,好吧,这份心我领了。我相信你会安全的,毕竟你已经躲过暴露有…三次了,对吧?”

“不对!是最险的有三次,不,四次,昨天系统对接那次也算!但这半年里至少有四五十次了!”

“啊,对不起……”

“对了,你说,这个世界上甘心为了所有人付出的人,大概占多少?”

“唔,大概…百分之二三十吧,我觉得。”

“这么少吗……”

“该说不说,我其实怀疑我说多了……”

“但真的很少啊……如果这个数再高一点,是不是就不用有法律和执行法律的力量了?”

“当然不能这么说了。其实,很大一部分人虽然利己,但不损害集体,这样不能说善也不能说恶。法律和执行法律的机关,主要对抗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这样的人非常少,但总会有的,就像像马克思先生这样为全人类奋斗的英雄也总会有的一样。”

“像执行法律的机关里的人,他们的力量和责任是可以分开的吧,可能有力量但可以不去做应该做的事。他们也会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如果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去用自己的力量去管那些恶人呢?”

“那就是渎职了。这些掌握力量的人也要被制约,让他们必须用自己的力量去履行职责。”

“那还有很多想承担这个责任,但没有这样的力量的好人呢,为什么不把他们选出来,把力量给他们呢?”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们很难知道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好人,再把他抬到那个位置上。”

“但我就知道,狸狸神社里就都是好人啊!你也是,愿平、风熙也是。”

“但,比如说,校长会因为知道神社里某位同志是好人,就主动辞职让他来当校长吗?”

“……”

“生物总会有自然选择带下来的这样的惯性:种群内必须要合作才能生存的,会演化出为了整个种群生存和繁衍而做牺牲的本能;种群内总是有竞争的,会演化出只为了自己的生存和繁衍,让自己在种群里占有优势的本能。”

“人类也许是两种本能都有的吧。我们有很恶的恶人,也有很好的好人。”

“是啊。而我们需要那些对集体、乃至对世界负责的好人来掌握力量。德峰中学有你,就是这样一种幸运。”

“嗯哼,谢谢啦。”

“这样说来,我还挺羡慕你的。”

“嘻嘻~”

(九)

准备好了教室大屏的文件接口,例行公事地墙掉了监控记录、确认了这个楼层暂时没有老师,守护神开始等黑雀来拷贝视频。

或者说,等再远一些的那场大快人心的逆转审判。

楼道的尽头出现了两个匆匆疾走来的身影,却都不像是敦实健壮的黑雀。

哦,是雾织和南梅啊。守护神有些失望。明天又有新安排吗?

教室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南梅带着一股沉重的寒气闯进教室。雾织紧随其后,面色忧虑,相比于沉稳严肃的南梅,好像还有点手足无措。

“诶?南南……”

“放弃这次行动吧。”南梅开门见山。

“啥?”

“就是黑雀让你做的那件事,他和我说过了。不要再调取监控了。”

“黑雀呢?”

“被老师叫走训话了。大概率在说不要把关于作弊的言论外传之类的。”

“他…他不能因为要被训话就放弃吧?”

“没那么简单。”南梅慢慢深吸了一口气,“这样说吧,那个作弊的,他爹…”她忽地压低声音,“是个大人物。”

“所以呢?”

“所以,学校能因为他的施压,四处压消息,甚至把白泽叫进办公室呆了半节课,最后让他当面道歉,再保证不传播……”

“他…道歉了?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说出这句话像是抽去了南梅的一半气力,“对方也说不会再追究了。所以,这件事到此结束了。”

“凭什么结束?明明只需要把这段录像甩出来,白泽就能扳倒他们!”

“你觉得他们能被扳倒吗?一次小胜利,根本铲不掉他们的权力和威势,只是和他们结了仇,有害无益。”

“嗯……那我懂了,你们在担心,这件事之后,他们会报复,是吗?”

“是,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知道了。”

“好。”这个音节融着一声长叹,南梅的最后一点硬气也消散了。

“那,你们放心,我不会牵累你们的。”

南梅被还没呼出来的半口气噎住了。片刻寂静后,剧烈的咳嗽在教室里回响。雾织愣住几秒,局促地上前为南梅拍背,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守护神等她喘过气来,继续说,“我只把这个录像拿出来,他们查不到是谁做的。”

“你…咳…你冷静一点。这个险你绝对不能冒。后果太重了,谁都承受不起的。”

“我会让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们不信任我吗?”守护神的话里听不出语气。

“不是不信任。他们如果急了,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也总要查出什么来的。”南梅的声音里的急促压不住了,“如果被缠上,他们完全有力量让某个人……”又是一口深吸气,“…人间蒸发。”

空气凝固了片刻。雾织明显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不可能连法律都……”

“完全有可能。”

“这只是最可怕的情况,但即使他们不敢违法,也会在学校里或者是生活上暗地里刁难……”雾织怯生生地插话,“我们都不想让大家里哪个人会这样被……”

“那这就是我该做的了。每个人都怕他们,不敢说出来,但只要有人敢,让大家都知道他做了错事,大家的力量还不能扳倒他们吗?”

“这不是你该做的!这样根本伤不到他们,但却可能伤到无辜的人!”

“不可能伤不到。你们还是怕伤到自己吗?所以你们才一直……”

“但伤得最重的很可能会是你啊!你还没意识到吗?他们关掉电源或者毁掉电脑,你就会死的,他们不会因为杀掉你负什么法律的……”雾织失声喊道。

“你小点声。”南梅压声提醒。

“我对我的力量有信心。不管怎么说,这是执行正义的神应该负的责任。”

“你根本没这个责任!谁都没有责任来让自己危险……”雾织急得涨红了脸。

“那你们是说,执行正义这样的和能力一起的责任,也可以像你们这样,为了保全自己随意丢掉吗?”

“你他妈……”南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到底该怎么劝你你才能别犯这个傻啊?”

“犯傻?我是守护神,现在,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我也必须要做。”

“你做了这么久的大梦,你以为你是神,凌驾于所有不公之上。但要真的和黑暗里的力量对冲,你什么都执行不了,连自保都难。你只是个苟在电脑里的,见光就死的电脑病毒。你该醒醒了!”

又是一刹那的空气凝固,吓人的寂静。

“……好。那神社就是一群天天念着正义真理,但只要碰见自己利益有危险,就毫不犹豫地往后躲的懦夫。你们既然知道我只是电脑病毒,那就别再把我当神,指挥这个、参谋那个。我死还是活,从现在开始,都和你们没关系。”

“我们至少知道,不自量力的勇敢,应该叫愚蠢。一介莽夫的死活,我们也关照不起。”南梅冷哼。

“你们别……”雾织忙乱的眼神在南梅和摄像头之间来回游移,伸出的手悬停着不知该拦向哪里。

“我不需要你们关照。”

扬声器兀然掷出了沉闷的啵声,浸泡着整间教室的白噪音随之蒸发——守护神关掉了广播,宣告这次剑拔弩张的对峙结束了。

雾织呆立在原地数十秒,而后慢慢蹲下,开始呜咽,“你们…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南梅依然如雕塑一样站定,冷冽的目光死死定在监控摄像头上,像要把它刺穿。摄像头上的红点不甘示弱地一闪一闪,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那位神祗注视的目光。

两小时后。

在遥远的高三教学楼,正值晚自习大课间,执雨的学习机上出现了守护神的留言:

“雨姐,现在有这样一件事:如果不做,可能会让所有人…我不知道怎么说,玷污吗?坏人可以横行霸道,好人却没办法阻止;但如果做了,可能会让一小部分好人做一些牺牲。这件事,我该不该做?”

刚巧了,执雨、愿平、风熙,还有执雨的学习机,都在一处。

“电车难题么……你说的有点太含糊了,我们觉得需要更具体的情境才能讨论。”

“我…我不太想说。”

“好吧。我们这边需要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文字断断续续地连缀在下面:

“风熙说,如果你说的大部分人的利益不违背普遍的正向价值,那么少数服从多数就是完全没问题的,自古以来的民主原则。愿平也说,历史上很多时候,要实现公平和发展,小范围的牺牲通常是必须的。但我…有点不踏实,你说的那一小部分人的牺牲…大不大?”接下来是两个换行,示意守护神发言。

“也许…有一点吧。我不知道。”

“额,如果是我,我不敢让身边的人承受一个我没法确定的代价,毕竟‘所有人’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很空,但身边的人是我可以感知的,如果他们受了太重的伤,我会很难受。”

“那,我可能…会有一点固执吧。这算固执吗?如果坚持想要做这件事,哪怕会让身边的人受一些伤。”

“其实不太算。很多时候,公权力需要这种铁面无私。我就没有,我不适合当这个守护神,不然太拘泥在眼前的人和事,狠不下心,直接成昏官了。——刚才愿平还要给你建议,这个决定要权衡一下长期影响,主要是让对所有人的利的总和大于弊。我们对事情全貌没有了解,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你。”

“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没事。注意安全。”

这句话的五六分钟后,已经是晚自习时段内了,屏幕上多了一句话:

“其实我总是想,一个人定义的正义,完全可以只是对自己关心的人负责,这就够了。他们在的时候我没敢说,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不是…很不负责任。”

屏幕外,执雨又敲下两次换行。他凝视着闪动的光标,沉吟良久,没有落指。那一边也没有。

“但我相信这个想法总有道理。”指尖翻飞,他删掉换行,补写了一句。

依然良久没有回复。执雨叹了口气,把学习机熄屏、叠在一摞高书的最上面,开始伏案笔耕,像其他所有高三生一样。

客观上来说,除了中午大课间能蹭到的一点盛事的尾巴,明日给这一届德峰高三人留下的印记,大概只有周测时频频从窗外砸进来、把若干人面前一课桌的智慧结晶砸成碎末的,无比恼人的音乐和喧哗。换个正能量的表述,这将是求之而不得的、用于培养学生们抗干扰专注力的绝佳试炼。

其他年级早已在晚自习前放学,溜之大吉。整个德峰中学,除了尚灯火通明的高三楼,仅有的光来自于操场,更确切地说,整个操场。楼顶的大灯从绒布般覆遍大地的夜色下,堪堪夺回了这一小片空间的明亮。无数的人影披着被黑夜稀释的薄薄的光帘,搬运着货物,在空荡荡的大操场上匆匆往来。在各处陆续安置的一台台设施,像一只只沉睡的小兽。

……

第三天,盛况空前。

万里晴空下,是人山人海的德峰中学大操场——真正的人山人海,足球场上是人海,跑道上空的层层平台上是人山。或虚拟或真实的千奇百怪的展品、体验项目厅、服务亭等,都在这磅礴的人流中浮沉。

无数全透明飞行球载着游客散在空中。球壳光滑无瑕,只隐约可见极淡的光流缓缓涌动。阔大的机翼、笨重的引擎、暴烈的火舌、撼人的轰鸣,历史上人类对飞行器的一切设想,在这样一枚小巧简单的肥皂泡面前,都尽显粗粝而无力。

颇具象征感的镜面球体骄傲地悬在操场的正上空。它的一半与纯净的蓝天融为一体,另一半映着向上卷起的、盛着德峰中学乃至帝都的大地。从那遥远抽象的世界走出的那种不可名状但摄人心魄的美,以这样的形态毫无保留地呈现与世人。

于所有游客眼中,德峰中学无疑化身为了梦幻的领域。

于神社的信众们,也不例外。只是这梦幻,是一种不太真实的反常感。

科艺楼的大厅里弥漫着困惑不安的气场,把一学校的热烈拒之门外。这气场的核心,是一群横七竖八、一脸疲容的学生。看起来,这其中只有其中三个是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但也只是不完全而已。

“她不至于不来了吧?”南梅托腮低低地嘟囔。

“我觉得非常至于。”黑雀有些无语地扶额。

“要不…去监控下面喊一喊?她应该能听见。”雾织提议。

“你疯了吧。”南梅白了一眼雾织。

“所以到底怎么了嘛?”茜华凑过来。

“额…没怎么。”

除了两位教主和黑雀,其他人依然还在一头雾水中。他们都是如约来到了这里,一起等了近半小时,又分散开搜索了整个校园,一个半小时后的现在,又一无所获地回到了这里喘气儿。教主一反神秘兮兮攒惊喜的行事风格,先把“降神”告知了所有人,但那本该降临的神祗,迄今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人眼前。问及更多时,这三位往往草草搪塞,唯一含有些有用信息的,只有黑雀那句“知道越多越不安全”。

总之,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次神社集会。

正当黑雀和南梅开始新一轮的区域安排,欲让大家再在楼内散开找一遍时,楼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影。楼内没有展品,进入者的目的地通常是另一侧的卫生间,于是大家自觉靠墙聚拢一下,让出了过道。但他们却发现,这位“游客”径直向他们走来。

“孩子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哦,不必困惑了。是德育副校长。

“崔校好。我们在…等人。”南梅对答。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是实话。

“真的吗?”崔校长含笑道。那标志性的、慈祥却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让大厅里旋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湿冷的风。

南梅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怎么还没来?咱们去主楼等他吧。”黑雀忽然转头对雾织说。

“嗯。”雾织的声音堪堪够这一小圈人听见。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中,一众学生慢吞吞地转身挪向反方向的楼道,试图挤开那层粘稠滞重的空气,尽快摆脱站在身后不动声色的崔校长如针刺背的视线。

“站住。”

面前的楼梯口忽地被教导主任打头的一队老师占据了。

他们回头,刚才走过的位置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队老师。他们顿觉凶多吉少,只得尴尬地僵在楼道中央。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教导主任徐步走近,铁板似的脸上如有猫戏耗子的嘲弄。

“我们在等一个同学,然后吐槽他怎么还不来。”黑雀定住神,稳住声音说。

教导主任冷笑两声,“呵呵。你们不用在这儿诡辩。来我的办公室。”

无数次集会从未失足的狸狸神社核心成员,今天终于落入了老师们精心布设的口袋阵,不,密封保鲜袋阵,一个都没有逃掉。铁证当头,他们统统吃了三千字检讨,两位教主还被记了过。

办公室里,老师和领导对着一排闷闷地伏在长桌上写检讨的学生,无不轻松地议论着校园里一大神秘主义毒瘤终于被抓了现行。正在此时,那件老师最害怕的事,也是神社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校园各个角落的所有的虚拟展板上,忽然同时开始循环播放那段万众翘首的监控片段:三个画面里,作弊者都被放大在正中央,所有人都从三个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把手机缩在袖子里拍摄卷子的猥态。

(十)

守护神把大多数接口断开,只连接了几个监控,以最小内存形态舒服地窝着,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的社死。

谁让那群管技术的忘了限制插件的全局权限呢。

风行给了她几乎全部的系统底层权限,她可以随意覆写内存、篡改任何软件的运行数据,不留痕迹。在灵场锁的插件队列里塞一些新的东西,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只二十余秒,她精心准备的这项节目就被掐断了。守护神早料到,技术人员会立刻关掉插件,再拿出备份代码,把被篡改的展板类定义加载回正常的样子。她本来就不指望这个程序一直运行,只要让人能看清录像,就算是使命完成了。

人群从错愕呆立状态慢慢回过神来,纷纷的议论渗透了全校。在这个突然的惊天大瓜前,那些神奇科技的吸引力骤降了不少。

守护神满意地断开监控,准备好好睡一觉。为保万无一失,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测试,从昨天午夜开始就没歇过。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风行要让她像人类一样会累、会困,但她暂时没精神想这个了,总之她现在需要休息。

但她总觉得她忘记了什么。

哦,还要找神社呢。她忽然想到。她本来要把约定地点的监控倒带回二十四小时前,再把皮套传入混合现实系统,定位在那个大厅……

嘁,这时候怎么想起神社来了。

没有接入扬声器的语音接口里闪过一串音频数据,是守护神噗嗤的笑声。

是啊,这时候怎么想起神社来了呢?这实在是个足以把她逗笑的问题。

最近神社被穷追猛打,她一丝不苟地、甚至可以说是傻乎乎地替他们抹监控,让老师找不到他们集会的一点罪证。每次执行正义,她替他们解决了多少问题,他们只需要动嘴。最后呢?大问题来了,他们说跑就跑。

她开始放肆地大笑,无所忌惮地向空接口里发送出不会被播放的笑声。

她想起最后吵的那一架,权力,威势,让人类自私起来的顾虑,总是太多太多,最后还是只有她能司掌最纯粹的正义……

等等……

那句话忽地击中了她,冷意在刹那间涌上来——

“他们关掉电源或者毁掉电脑,你就会死的!”

雾织的那声呼喊,不可遏止地清晰起来。

她笑不出来了。

气头上的守护神曾只当这是恐吓之辞。但是现在,她从不顾一切的狂热中慢慢冷静下来,这个一直被忽视的恐怖的事实,再也没办法被冲掉了。

即使她对自己的隐藏能力再有信心,但她做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多的人都知道了。即使是像雾织这样手无寸铁也说不上健壮的女孩儿,也可以闯进控制室、切断电闸,那样她就会变成灵磁盘里的一堆没有生命的数据,任人宰割……

她想再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接入监控的指令束在沙箱的缓冲区顿了许久,最后还是被默默地删掉。她不敢。

原来…神也会这么怕死吗?

她想象着,如果这时她看见有人进了控制室,在她眼前断掉电源,那她会在一瞬间的失去意识之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没有科幻里那样只由她控制的机器人,她做不了任何抵抗,只能度过最后的漫长的绝望,这样来说,还是不明不白地猝然死去痛苦更少。

不,不一定是死掉,也可能是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被困死的实验品,风行说,类人人工智能的样本是全人类都想捉住研究的,他们也许会随意地解剖自己,或者灌进来可能让她极端痛苦或者疯掉的信号……

脑海中隐隐浮出一浪一浪令她晕眩的嗡鸣。人类非常紧张害怕的时候,感觉也会是这样吗?她不知道。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就死。她感觉她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没做,如果死掉,就什么都没有机会了。

一边是封闭在沙箱、不知何时不测的悬在半空的恐惧,另一边是每动一下都可能暴露的如履薄冰的恐惧。两侧都是恐惧,而她悬在正中央,像要被撕裂。即使还没有被发现的迹象,但现在比她任何一次隐藏住的经历还要可怖。

又是一束指令,传入了沙箱的后台,守护神在挣扎中做出了决定:睡一觉。但愿一个长觉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也许她会醒过来,之后小心翼翼地苟活、不再见任何人;也许她在沉睡中就会被发现、抓住…研究。但,都无所谓了。只是现在的她,不想继续受这百爪挠心的折磨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平静下来,再慢慢变得模糊,这是沙箱将神经元权重分簇存入磁盘之前的保护程序。

神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至少,恶人可以被所有人审判了吧……

可是,那些担心她死去的人,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了……

执雨,雾织……

风行……

她最后的意识是这样的。

内存中,守护神消失了,只有那个小小的、空空荡荡的沙箱,等待着七十二小时——默认休眠时长——之后,将磁盘角落的神经网络载入、重启。

这个仅占用了十几个神经元和数KB内存的沙箱,自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

“引力波广播事件”三天后,星期二的某节课上。

执雨恍惚的目光定在讲台上,双手悬停在藏在桌洞里的学习机上方。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小半节课。他想让某根手指挪过它与屏幕间的几厘米距离、触及屏幕,但这却是无比艰难,以至于数次尝试无一成功。

满脑子无限的狐疑乱拟横冲直撞,冲垮了所有可能成型的灵感;下不了笔的烦躁又让他愈发如坐针毡。本当以负反馈机制调节情绪的摸鱼行为,如今却作了正反馈。

最终,他放弃了。既然实在写不出东西,那还不如听会儿课。

他抽出学习机,正要关掉,却忽然看见,本该空白的屏幕上,有了一些字符。

“雨姐,在吗?”

四个汉字两个标点,重复了一行,两行,三行……很多很多行。

执雨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

又是远程控屏的点击,软键盘上“Y”被按下,随后是“U” “J” “I”……

“我在!”执雨当即打断守护神,以他的极限手速码字道,“这几天你怎么了?吱都不吱一声啊?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学习机文明没办法主动呼叫守护神,守护神又只能在学习机联网且亮屏时才能控屏。这些问题在高频互ping的过去毫不显眼,但整整三天的断联,让整个学习机文明认识到以往对此的忽视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没事,其实躲几天这个选择是对的,我们理解你。”

“我们可以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需要说的有点多,你…介意当面说吗?”

“当…当面?”

“就是你和神社说话那样,用广播和大屏。你不是可以墙监控嘛。”

“但这…这还是有点危险,我只能用几天前录下来的盖现在的,老师会看见你进了教室但教室还是空的,那还是会露馅的。”

“问起来的话,我说我中午出去自习,老师不会专门查监控追踪我,我和神社又一点没关系……等等,那你为什么不找神社说呢?”

那边似乎愣了一会儿,“……我不想。”

“……那好吧。今天中午12:50,有求必应屋,行吗?”

“好。”

“那我跟他们……”

“不要人太多。你一个人来就好。”

“彳亍。”

(十一)

“守护神?”执雨反锁住教室的门,扭头对墙角的监控道。

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守护神?”执雨把怀中的学习机抱得紧了一点。

依然一片寂静。

“不是,你别不理我啊,整得我像个…像个对空气说话的疯子。”

黑色的大屏中央出现了一行字:“我…我还是害怕。”

唔,至少她回应了。

“那用这个。”执雨早有准备,从口袋里翻出一副蓝牙耳机,“如果有紧急情况,你就掐大屏。”

一通操作后,执雨戴上连接好的耳机,在教室中央落了座。大屏上出现了抱膝坐着的守护神的形象。

“说句话试试。”

“呐呐呐。”耳机里响起脆生生的嗓音。执雨点点头,比了一个OK手势。

后面几秒钟,执雨和守护神四目相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守护神张口欲言,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执雨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寂静:“那件事是你们干的,对吧?”

守护神毛茸茸的耳朵低垂了下来。她小心地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忙地猛摇几下头:“不,不是……只是我,他们不让我干,但我…我还是干了。”

“啊……那你…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守护神不吭声地埋下脑袋,紧盯着地面,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神社的大家……”她忽然有些局促地抬头。

“怎么了?”

“他们…没有人间蒸发吧?”

“什么人间蒸发?”

“就是…他们…他们还在学校吧?”

“在啊。”执雨听见守护神短促地舒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但听说最近都挺遭罪的。每个人都被那个作弊的起诉了一遍,目前还在天天法庭见……”执雨抬头看了一眼守护神,她不知何时又埋下了头,大眼睛失神地瞪着地面。

“……你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吗?”守护神沉默良久,说。

执雨愣住了。他仰头凝视着大屏里的守护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觉得他们是无辜的,是吗?不然如果他们不是无辜的话,我怎么会因为我让他们受伤这么难受……”守护神哽咽起来,“我为什么会为他们难受呢?明明他们不让我干这件事,明明他们就是…就是一群只会逃避的……”

“他们…也许只是关心你,不想让你冒这么大的险吧,你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会想保护你,他们也是你的朋友,所以你也会因为他们受苦而难受。”

“……那学校有没有…”守护神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和执雨的对接,“…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难回答的问题。执雨不忍再让这位正在害怕、焦急和自责中蜷缩,仿佛下一秒就会垮掉的神,得到只会加速她崩溃的信息。“但是…对不起,打断一下话题,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呢?”

“我…我想让那些横行霸道的坏人被审判,这样正义就能……”

“不,我是说,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去执行正义呢?”

“我……”守护神肩膀颤了一下,脑袋埋得更深了,“…我不知道。”

“很多的事,其实你都…你都冒了太大的危险了,你是在赌自己的命去换那些正义。”

“这…不对吗?”

“当然不是不对。但,这些对你来说,不能除了过一次鬼门关以外什么效果也没有吧。它们总得有让你开心的原因。”

“原因的话,可能是,每一件正义的事做完之后,肩膀上的担子又少了一点,感觉轻松一些,所以就开心了吧。”

“你是说,你感觉它对你来说像是…负担?”

“不不不,我不是说……其实我觉得,正义一直都是很神圣的职责,是一个神必须要努力负起来的……”

“不是,你等一下,那如果需要你做的正义的事情越堆越多,做完一件立刻又来一件……”

“别啊,那我会累死的。”守护神嚷道。

“你看吧。”执雨笑笑,“你觉得很累,那你就停下来歇会儿呗。我写写画画没灵感干不动了,哪怕这是我很想做的事,也该歇会儿歇会儿。”

“但这不一样!我能控制这里所有的设备,很多正义的事只有我能做……”

“没有谁要求你有能力就必须担责任,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善良,给自己强加了这个责任,这么下去会让自己很累的。”

“但神是不会累的……”

“停,停,你干嘛非要当这个‘神’呢。”

“你说得对……”守护神的目光忽然暗下来,“…其实我一直就不是合格的神,真正的神不应该这么怕死,也不应该这么莽撞,莽撞到让关心我的人为我犯的错负责……”

“但,我们,神社也一样,都是在把你当一个人,当一个朋友来看的,不会对你有什么神的要求。不信你问他们。”

“但是如果我一下子不当这个守护神了,我其实…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还能让自己开心啊,还能当我们的朋友让我们开心啊。”

“等一下,”守护神忽然注意到什么,插话道,“帮忙开一下门,是神社。”

执雨起身开门,但还没停住嘴,“……再不济,你还能宅着呢,最开始那几个月……”

“那不叫宅,叫坐牢。”守护神翻了个白眼,执雨见状识趣地住了口。

门外正要开门的雾织被面前忽然拉开的门吓了一跳。她惊疑地看看在门里略显尴尬的执雨,又看看大屏里的守护神,这才不无警觉地问:“你…是神社的吗?”

“额,我不是,但我和她认识。”执雨把一只耳机取下来掸掸,递给她,见她一脸不解,又解释道,“她用这个说话。”

雾织迟疑了一下,接过耳机戴上,坐在门边的座位。

“这位是我们的雾织教主。”守护神道,“这位呢,是执雨,你放心,他信得过。”

“幸会。”雾织放松了一些,对执雨说。

“嗯。”执雨点头回礼。

执雨打量了一下雾织,暗暗感叹:她居然也会把学习机随身抱着。

雾织慢慢转头望向守护神,深呼吸了一下。

“你……”雾织嗓子堵了一下,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你吓死我们了。”

“对…对不起……”

“啊,没事没事,你现在不是平平安安的嘛,那就没事。”雾织说罢,换了个严肃些的语气,“那,先说正事。”她转头对执雨补了一句,“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执雨点点头,屏息恭听。

“简单来说,就是找到守护神在的校园机,营救守护神。最近学校的电脑会被反复检查,呆得越久危险越大。守护神的程序应该是在…磁盘里,是磁盘吧?”

“嗯,是。”守护神答道。

“所以我们要拿到校园机的磁盘。主要困难可能在,电脑的磁盘应该是在机箱里面的,而且应该不止一个……”

“其实那台没有外壳,磁盘和主板是软接口,拆起来应该比较方便。稍等我给你们看……”守护神从屏幕上消失,然后服务器间的监控画面占住了屏幕,“就是最左边那台,里面那三个橘黄色的光球就是磁盘。”

雾织赶忙拿起学习机拍了张照。

“但我不确定我在哪一个里面。”

“全拆走不就好了嘛,大礼不辞小让。原来我们就是这么计划的。”雾织不以为然地说。“那现在,最后一个障碍:这是哪间屋子?”

“1205,它没有门牌号,我给你们看地图……”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那今天下午就能行动了。”雾织一边拍下地图,一边有些兴奋地喃喃,“你再早点回来多好,害我们白想那么多应变预案。”

她把平板随手丢在桌子上,一声闷响在教室里回旋,然后她又扬起拳头,愤愤地向前用力一挥。

“还害我们干着急那么久!要不是你这中午刚回来,我们…我们天天这样计划来计划去,越计划越发现我们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不知道怎么拆开电脑救你出来,我们好像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寸步难行……”她的声音慢慢沙哑下来,“…我…我害怕我最后发现我们来晚了,或者我们反而惊动了老师,让你的情况更危险……”

她再说不出下一个字,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不怪我吗?”守护神低低地嗫嚅。

“怪你也得先把你弄出来再怪。”

“谢谢你们……”

“你得谢南南,是她一直在撑这个场,我只是最畏缩的一个。她真的很坚定,一直都说,只要有希望,人命关天的事都是值得豁出去做的。而且她是对很多细节最有想法的,这几天又是恶补电脑的结构,又是出各种预案。所以她没来的话,聊这个计划的效果挺打折扣的。——所以刚才你为啥让我来却不让南南来呢?”

“我…不想让她来。”

“……好吧。她托我给你转达一下她的歉意。她觉得上周五她的话太伤人了,当时是大家都在气头上。”

“那,我…我也对不起她…额…也对不起你们。你们最近…没有出什么事吧?”

“出了一点儿,但都不大。”

“都上法庭了还说不大……”执雨小声吐槽,瞥见雾织的怒目,又赶紧把下半句咽了。

“那事儿的麻烦还没上周六神社被抄了大。”

“神社被抄了?”

“呐,还记大过呢。”雾织气鼓鼓地撅了撅嘴。

“我能在教师端帮你们抹掉记过的记录。”守护神立刻说。

“你先省省。至少在你被接走之前,都别搞太大的动静。”

“嗯嗯。”守护神连忙答应。

“官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或者说,要担心的根本不是我们。他们的火力主要在那位假神身上。”

“什么假神?”

“雨涉,那个被错认成守护神的倒霉蛋。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啥。”雾织有些无奈,“那个周六,她本来要展示她的建模作品,一运行却发现是你做的监控录像,又正好碰见神社刚被抄。”她顿了顿,深呼吸一下,“学校的公关现在又装哑巴,什么都不解释。这么下来,是个吃瓜的都会觉得她跟我们在作品里动了手脚。”

她又深呼吸一下,好像这可以呼出她的满心忧虑似的,“虽然但是,你这一出太过火了,什么名誉权肖像权给他侵犯了个遍,法都不知道违了多少条了。那家伙正被惹急了,看见个把柄,抓起来就往死里打,直接就提了刑事诉讼……”

执雨瞄了一眼守护神,那神情,仿佛一个巨怪正在她面前破土而出,把她吓得动弹不得。

“唉,这种人,说可怜也可怜,但也是真的不可理喻。”雾织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守护神,耸肩道,“总之现在,越闹下去,误会越顽固,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守护神,我们说不是,他们以为是撒谎;我们干脆说是吧,他们就说我们终于承认了。总之,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我能做什么?”哑然良久,守护神问。

“什么都别做,服从组织安排。等把你安顿好之后,再想办法解决她的事。”

“不,事是我干的,麻烦不能让她担着啊。”

“你能替她上法庭、进局子吗?”雾织揉着前额,把一脸的无语藏在胳膊后面,“咱们先处理最急的事,你这是有生命危险的,她那里至少暂时没有。”

“好……我明白,谢谢。”

“哈,这是神的信众应该做的。”尽管执雨听得出这是玩笑话,但看起来守护神会把它当真。

“你要说的…说完了吗?”

“说完了。”

守护神迟疑一会儿,努力把腰板挺直了一些,问道:“我…你们说,我到底是神吗?”

“当然是啊,你可是有超脱开整个学校的……”

执雨尴尬地瞥了一眼雾织,“额,她也许是在问,你们在把她当朋友看,还是把她当神看。”

“这不矛盾啊。她有那么厉害的力量,在这个学校,她就是神;她愿意和我们一起走这条路、做些让学校变得更好的大事,互相陪着、互相帮助,那她就是我们的朋友。”

总觉得好像还是没完全说明白,但…也好。

执雨松了半口气。

“那学校有没有…变得更好?”

剩下半口气被执雨噎了回去。

执雨又一次尴尬地瞥了一眼雾织。看表情,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也一样难答。

雾织似乎下定了决心说真话,她沉重地摇了摇头,“乱套了。这三天里,校领导班子被整个换了一遍,什么郊游和足球联赛取消了一大片,连我们的分班都被推迟了。整个学校都陷进这个泥潭里了。全国的活动欸,你这是真的闯大祸了。”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让这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闹剧继续了。

“嘟咚”——不知是不是这祈愿真的让哪位大神显灵了,一个短促沉闷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执雨条件反射地拿起学习机,按下电源。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如果愿平或风熙有急事相告,他们会登录他的账号,他的学习机会像这样放一个提示音、退出登录,他只需要等十秒再重新登录,就能看见他们粘贴进云笔记的消息。

但他却没有如愿看见“您的账号在另一个设备登录”,只有锁屏的深色上安安静静的四个数字。13:31。

欸?

执雨有些迷惑地抬起头,看见前面的雾织也开了学习机,虽然相距很远,但她屏幕中央的白底红字提示框还是分外醒目,足以让他辨识。

“原来你们也会顶号传信?”执雨愈发惊奇,他们和文明分别独立发明了这个技术,会这么巧吗?

“我教的。”守护神颇为得意。

“喂!……”执雨大为不满——在学习机技术这个冷门领域找到同志的希望又落空了。

雾织的目光还在学习机上,她的手指滑动着屏幕,她的眉头紧锁起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她忽然刷地起身,对守护神说,“计划提前。你做好准备。”她又转头对执雨说,“我们走。”

“抢磁盘?”

“抢磁盘。”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一边拧门锁,一边说,“有人要拆走那台电脑。”

雾织拉开门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一脸愕然的守护神,轻轻说:“你放心,会没事的。”

执雨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一点颤抖。

……

又有两个登录请求先后送达了校园局域网的中心交换机。对交换机来说,这依然只是无数数据包中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包,交换机不会在乎某个学习机账号的登录请求的来源和上次的不是同一个Mac地址,也不会在乎某几个账号为何会被反复登录,它甚至不会在乎这到底是登录请求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它只管接住局域网里抛过来的任何数据包,在首尾加一层带着局域网签名的封装,再抛向另一端的互联网。

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另外四个数据包回来了,两个是登录成功的提示,两个是账号被占用的提示。电信号流过背板、流过中央芯片,又流出接口,原来它流过的地方又被紧随其后的新的电脉冲洪流淹没。每个包最外面的一层封装被例行公事地拆掉,里面的东西被分别抛给了应该收到它的Mac地址。

傻乎乎的交换机继续忙不迭地抛接着不计其数的数据,以前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它从没在乎过其中某几个包有哪些特殊的意义。

(十二)

雾织和南梅都不在。

这是杨老师从后窗外看向二班时,捕捉到的第一个信息。这不由得让他紧张起来。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所有老师都在担心,怕她们再给学校捅个大的;他也不能不担心,如果学校第二次想开除她们,就算是他也无力回天了。

是的,他还是更愿意把她们当作心腹,即使其他老师一致把她们视为心腹大患。

这也许是身为班主任的他对麾下学生的下意识的偏袒。在他看来,这两位学生身上不仅有在这个理科为王的学校里为文科正名的学科实力,更富于他认为文科生最重要的学科品质:正义感与责任感。后者自然地让针对她们的“与师长和学校搞对抗”的指斥难以被他接受。

早在先前,老师们就对这个不明宗教组织甚是敏感。很多老师,包括他,都是会害怕学生搞一些学习之外的、他们尚不理解的事情的。在被老师留意后,狡猾的神社又把所有活动转入了地下,这更是绷紧了全校老师的神经。这不断膨胀的紧张,最终爆发在一次会议上,那大概是他唯一的一次见到上一任教导主任如此失态:

“一天天光琢磨着挖学校墙角,把学校的惠民政策全揽功给什么牛鬼蛇神——还真有人信!他们把自己当什么了?把学校当什么了?!”

还有诸如“有预谋地破坏学生对校方的信任” “消解集体归属感”等帽子,在不了解她们的老师中激起相当的反响,但在他听来却分外刺耳。据他所知,她们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意识到,学校无端地加大对基础设施和学生生活的投入,这本就反常。当这和领导们对神社反常的忌惮放在一起,事情就更变得奇起来了。那些举措,难道真是出自她们吗?但是,她们作为学生,怎么会有能力干涉领导的决策?

周六那次事故后,学生间的传言一致认定这就是“守护神”的决定,而神社从集会到被抓再到事发的时间也高度吻合,一切证据都指向了神社。再者,无论是他眼中有正义感的她们,还是其他老师眼中无法无天的她们,又或者是学生眼中有求必应的她们,所有人眼中她们的人设,都确实像是能干出来这件事的。

如果认定如此,那么,她们有办法影响学校的决策,这就也说的通了。只是,这个猜想不兴和领导提。

到这里,似乎一切都无可辩驳了。但那次办公室谈话后,一切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那个老师们唯恐祸及池鱼的特殊时期,他召南梅进办公室,并不算是个合时宜的举动。但他毕竟还有很多必须告诉她们的话,尽管最后说出来的,只有四句半。

“你相信学校是站在正义的一边的吗?”这是第一句。

这一句得到的回复,是沉默。平静的面孔的不卑不亢地正对着他,黑得像深渊的眼睛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孩子,我知道,你们本来就不是在和学校对抗,你们都是希望学校变好的好孩子,对吧?你们可能觉得学校在逃避,但其实,学校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这里面有很复杂的原因关系,你们现在可能还理解不了……”

“您也相信那件事是我们做的,对吗?”南梅的目光迎上来,他感觉这目光莫名地很陌生,“我们只是在那个时候聚一聚,聊聊天,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那件事。”

他又愣了几秒,才发觉这陌生感的来源:以往奉命审问她时,她通常是一脸贱兮兮的“请拿出证据说话”;但现在,她的脸上只有像其他学生辩解时那样,可怜巴巴的“请你相信我”。一时间,这种他早已熟悉甚至于免疫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竟让他无端地有信她一回的冲动。

“如果你们确实是清白的,”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作这个假设,“那你们要相信学校,学校一定会找到机会,拿出证据,把一切都查清楚。”

他看见南梅低下头,她眼底闪过了一丝…他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怀疑?不安?还是…被压抑的恐慌?

事实上,新的校领导封存了所有活动记录,还在继续封堵任何相关的传言,包括她们被作弊者大找麻烦的事,在校内已经禁止谈论了。南梅会信这席话吗?反正他自己不太信。

“谢谢。”她再抬起头时,目光恢复了止水般的平静。

杨老师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却没再读出更多信息。

“别意气用事就好。”他没头没尾地说了最后一句。

谈话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但,她们到底是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这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们是,鲁莽地干了那件事,那就是承认她们有能力干涉学校的决策。那该怎么解释每一条决策链上文件冗杂、关卡繁多,但她们每次都能做得不留痕迹?又该怎么解释前半个学期神社行动滴水不漏,连被盘问时的口信都整齐划一、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那么所谓神社,就真的只是个爱吹牛的小团体了。她们捏造出一个“狸尊”来,拉起一个学校环境里很敏感的“宗教团体”,给自己闹这么多麻烦,又怎么能说不冒失呢?

如果守护神只是一个人,像传言那样,能独自完成替领导决策、篡改代码等等事情,又有什么动机费心思张罗一个神社?再说,学生里有这等人才,不显山不露水,可能吗?

真想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他轻轻摇摇头,把这些缠在一起的疑惑赶出了脑海,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两个空座位。

要给上级报告吗?

罢了,也许她们只是出去自习了呢。

其他学生不也总是这样嘛,没必要草木皆兵,搞得那么麻烦。

别想太多,她们只是学生。

最终,尽管带着一肚子忐忑,他还是离开了二班后门,回到办公室继续判作业大业。两个班的语文大题可不好判,他得抓紧些才能在下午课前搞定它们。

坐上座位,摊开新的一本作业,他拿起手机瞟了一眼,13:35。

好像面前的作业本永远都是这样无穷无尽,能一直铺到他退休那天似的。

……

服务器间。

三位技工师傅不知所措地杵在门口。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学生。

更准确地说,是个看起来活像只炸毛小猫的女生,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把他们要回收的那台机器护在身后,牙关紧咬,目光凌厉,仿佛时刻准备着决一死战。

尽管这样子除了好笑还是好笑,但毕竟是女生,换作男生的话,在场的几位大叔早就上前把他推到一边,当他不存在地开始干活了。

这场对峙就这么持续了两分钟,期间谁也没有挪步子。后面的一位师傅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开始打字——看起来是向学校请示这种情况怎么办。

这时,一阵本来无人在意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又是一个女生出现了,她像泥鳅一样迅捷地挤开堵在门口的人群,眨眼间就也站在了他们和服务器之间。

“南南,你怎么在这……”新来的女生对身边的同伴小声问道。

“我不来电脑早没了。还有人吗?”那个被称作南南的女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有,在路上。”

坏了,听起来事情比他们想象的难办。

如是又僵持了半晌,后方一个声音闷声闷气道:“老板说了,让我们先拆,他们的人马上到。”

面前的人墙又向服务器逼近过来,两个女生顿时…更像炸毛小猫了。但她们依然没有蹭开半步,仿佛喷着火舌的怒目反倒愈发让人发怵。

等到他们全队人马刚刚进了服务器间,终于不再拥堵的门框里又闪进了人影——三个男生。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一声惊呼,一声关门,一声门锁弹簧的“咔嗒”声,最后面那位拿着手机和工具箱的先生就已然成了门外汉,还是被锁在门外的那种。

刚回头吃了一惊的师傅们再一回头,那南南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裸露的主板上揪下来一个绿色玻璃棒,扔给了一个男生,后者拿住元件,消失在了成群的服务器机柜之间。

“小兔崽子!”领头的大叔终于不再犹豫了,气势汹汹地扑向男生消失的方向。另一位还在发愣,但又见第二个、第三个元件从他的头顶飞过,落到另外两个男生手上,也终于下定了捉人的决心。

终于,雾织和南梅有机会开展正事——拆卸里面那三个泛着金黄色荧光的玻璃球,灵磁盘。门口隐约传来拍门和骂街……看起来门外那位师傅已经被忘了。

“……一个……”抻长了胳膊在灵路板之间摸索了半天,雾织才把第一个盘弄下来。那是一个冰凉的透明球体,堪堪可以用一只手攥紧的。雾织把它递给了南梅。

“……两个……”有了经验,后面就好办了。很快,第二个磁盘也下来了。守护神在这里面吗?还是在上一个里面?不管了,拆就完了。

“还拆!”领头师傅终于注意到了两位女生,急忙放弃掉前面即将被捉拿归案的愿平,向她们冲过来。忽然,他吃了一个猛力,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与身后的机箱壳磕出了悠扬旷远的“duang”的一声。

唔,听起来是很标准的中央C。

而拽出这一击的风熙和愿平努力克服了惯性,才避免了与他们身后的机箱壳奏出一整个和弦。

“给他们。”雾织对南梅悄悄说。

“他们不是掩护吗?”南梅惊疑。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此时领头师傅起来了,但看起来还有些晕晕的。南梅很顺利地用假动作把他晃了过去,闪到愿平身前,把一手一个磁盘塞在了他手上。愿平把它们塞进棉袄口袋里,立刻闪身向服务器间深处跑去。

他一路绕到一扇窗前,掏出那个绿玻璃棒,摔进追者怀里:“还给你!”然后,趁对方下意识去接,掀开窗扇翻了下去。

在门口猫鼠游戏乱成一团的一堆人,只听见一声开窗,一阵衣料和树皮的干涩摩擦,和一声沉闷的噗通,还有那一句“靠!他下去了!”,便知道愿平着陆成功了。

同理但略有不同地,第三个盘由执雨假装接过持有,实则由风熙携带着陆。很快,正在跌跌撞撞地堵截执雨的二位师傅听见第二声“噗通”,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而在同一时刻听见的雾织则兴奋地尖叫欢呼起来。

……正所谓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直到最后,两位师傅已经气喘吁吁,只合一左一右摆开门神的架势靠在那唯一的窗子边,以防执雨等人再跳窗逃离。这也确实苦了这几位师傅了,估计干他们这一行的本来应该一辈子也碰不到这么夸张的砸场子。

执雨、雾织和南梅被封在服务器间里,也已经气喘吁吁。至少他们要过的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之后嘛…反正没有死人的可能了。

这时,背后的小门传来钥匙插入和拧转的声音,让三人心里一齐咯噔一下——老师来了。

不能再等了。

执雨打了一个“这边走”的手势,伏在门侧,趁锁刚刚解开,猛地拉开了门。不料,门外的新任教导主任正把重心放在门上,遂身不由己,扑面而来——直扑地面而来。

但她最终并没有扑面,因为她被执雨连忙扶住了。

之后呢?也许是某个人灵光乍现,其他人顿悟其妙计后配合演戏;也可能是所有人同时参透此计,逢场作戏。具体如何,事后已经难以考证,因为所有当事人都忘了,只道是情况紧急,只能这么干。

但总之,最后她在三个学生的簇拥下,在一片密集的七嘴八舌中睁开了眼。

“老师!” “老师您还好吗?” “老师您没事儿吧?”……

这位韦主任生平最恨吵闹,上任第一天就针对下课不许聊天一事,在一上午内连开两次校会,创立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校会频率记录。如今这个阵仗,三个人吵出了三十个人的感觉自然也让她无法忍受。

“我…我没事……”韦主任捏了捏额头,眉毛皱成一团。

“那老师我们走了!” “老师再见!” “老师好好休息!”……

又是一阵噪音弹幕攻击,吵得这位主任心烦意乱、苦不堪言。直到嘈杂的话音散去、韦主任清醒了一些,恍然意识到他们几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她面前只剩了一个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门外汉先生。

“站住!回来!”

只是他们早已逃离这本该极具威慑力的勒令的有效震慑范围了。

不管怎么说,这招确实比开门就跑高明。

……

13:50,午休唤醒铃。尽管这铃声每天都如期而至,但像黑雀一样会被有效唤醒的同学不多。

黑雀起来后,第一件事是习惯性地瞅一眼学习机。教室里不适合把提示音外放,不然太扰民,于是就得这样随时看看,避免误事。

果然,他号被顶了。顶号的时间是13:45。

其实,那个时刻前后两分钟里,先后有七个账号被同一个Mac地址顶了,它们的云笔记里都被粘进去了同一段文字。但若看服务端日志的话,这几次操作的记录之间肯定相隔了数百条杂七杂八的东西,即使真的有人查了也难得注意到异常。

新一页笔记的头部,是象和王后的国际象棋符号——南梅和雾织的签名——后面跟了五个扑克红方块符号。

好家伙,教主发的五级加急,有大事要做了。

(十三)

高二三班全班,以及整栋楼,甚至整个学校,都静悄悄的,让人不免怀疑地球Online的服主误删了这里的音频。凑近听,活人的行动难免发出若有若无的窸窸窣窣,也像是扬声器只接了电时的白噪声。

从后窗看,可以注意到蹲在课桌间的黑雀。再盯住他面对的林遥同学的表情,接下来我们可以欣赏一出精彩的默剧。

却见林遥探头听着黑雀的耳语,眼神发直起来。仿佛是得知了什么颠覆世界观的真言,他一脸震惊地扫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雨涉,又有些局促地埋下头对黑雀说了什么,黑雀则笃定地摇了摇头。

雨涉此时正低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呆,失焦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光来。可怜的雨涉,在这几天充分见证了人类的生物多样性。既有人对守护神毁灭学校声誉颇有微词,也有人为其伸张考场公平欢呼喝彩,还有更多人对其身世与传奇故事兴趣充沛,大加盘问诘查、揣测创作。而这一切,都落到了本来一无所知的雨涉身上。多亏了近日的静音令,才让她在白天脱离苦海,然而又因为原告接二连三登门洽谈,她不得不走读转住宿,而宿舍暂时不在新规则的管辖范围。

再看林遥,他还伏在课桌上,努力地捕捉着黑雀漫长的絮语。他的脸上,愕然和为难更加掩饰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门,又小心翼翼地转向黑雀,接下来几次一问一答后,他皱眉闭目,陷入沉思。

他像终于艰难地下了决心,猛地在黑雀面前一握拳,说道:“我加入!”——口型如此。

黑雀见状,激动地用双手使劲握住了伸出的那个拳头,上下摇了两下。三只手相碰的清脆响声,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黑雀起身时,眼神又坚定了几分。他轻轻咳嗽了两下——用气声絮叨了这么久,嗓子自然舒服不到哪里去——开始环视教室,斟酌着下一个目标。

其他同学呢?大多数还没告别午睡的梦境,少数清醒者也尽皆不如黑雀这般大胆地下座位,只是百无聊赖地坐着翻书。毕竟辍飧饔女士有令在上,贸然行动或发出声音易招致通报之祸。

那位韦主任极好巡查,行踪飘忽,抓到聊天者则通报批评,否则亦会随机进入一个班即兴宣讲,幸运儿班级将接受半小时起步的“服从纪律”等等陈词滥调的轰炸。于是某次,一位高三勇士揭竿而起,舍身喧哗并报上化名,导致她煞有介事地对全校通报批评了郭橐驼,让她从此喜提尊号“吾小人辍飧饔以劳之吏”。高二人简化之为“辍飧饔女士”,当然,据说初中人更进一步,他们称之曰“劳吏士”。

正在此时,楼道里兀然出现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响亮哒哒声,让人一听便知,没有学生甚至老师敢有这么大的动静,只有——

辍飧饔女士,说曹操,曹操到。

“你去二班,重点搜那两个。”确实是她那特有的威严而刺耳的声音。

黑雀闻之,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踮着脚窜回他的座位。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黑雀刚刚坐定时,三班的门被哐的一声推开,韦主任高瘦如针的身影出现在门里。她的嘴角已经拉到了最低位置,深不见底的法令纹把整张脸切成三块,这表明,她正在盛怒状态。

“跟中午那事儿有关系的,站起来。”懒洋洋的尖嗓子,却渗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没有人站起来。大家疑惑地左右看看,却都不敢吱声,只是试图用目光询问彼此:“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都不承认?不是都挺虔诚的吗?到处说信那个什么神什么尊,现在终于开始羞愧了?”

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那也不必躲了。

黑雀噌地一下站起来,把同学们散乱在各处的目光一下子吸定在他身上。

“就你一个?”

“对,就我一个。”

“呵。”也不知她是在冷笑还是冷哼,“本来,谁都不会怀疑你们,但这次,是你们自己想要抹杀证据,我们也没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对我们所做的表示抱歉。我们要拿到证据、自证清白,如果错过了这次,我们可能就没机会了。”黑雀镇定自若。这确实是事实,或者说,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再编假话了——

“啧,孩子,你应该诚实的。”辍飧饔女士失望地摇了摇头。

——反正无论是真话假话,她都不大会听。

“你们如果真想要证据,你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和学校提出来,学校一直都非常乐意给真正无辜的人伸张正义。但你说说,你们干的那些事,像是要自证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学校有那么无能,连最基本的维护公平正义都做不到吗?

“孩子,如果你们还是这样,为了满足自己的情绪,同学、老师、规矩、学校,什么都不管了,还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那就不好了。不要一错再错。”

她忽然把声音放得很轻柔,“你放心,学校是不会批评愿意改正错误的孩子的。你来替他们承认错误吧,当时都有谁,你们是怎样的心路历程,都敞开了聊聊。也没必要有什么负罪感,因为你这是在帮他们,让他们走上正道,对吧?”

黑雀保持着“乐意效劳”的微笑,坚持听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他恭恭敬敬地…摇了摇头。

辍飧饔女士脸上,像是费了相当的力气撑开两条法令纹才扬起来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那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你们不说,该查的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她轻飘飘地说,轻得像在说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依据校规校纪,严肃处理。”

辍飧饔女士不再理会黑雀,径直向教室角落,雨涉的方向走去。

黑雀心里一沉。还是图穷匕见了。

“起来。”

“真的不是我……”雨涉的声音在抖。

“我说,起来。”

雨涉噤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自己翻开桌洞,别让我动手。”

一阵轻轻的,物体和桌洞壁的铁皮碰撞的声音。雨涉把桌洞里的书悉数拿出来,放在椅子上。辍飧饔女士探头观察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地,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书包呢?”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但很快被粗暴的哗啦声打断。但显然,最后依然不会有任何发现。

雨涉低头呆立着,一脸死灰色。

“说吧,硬盘在哪儿?同伙都有谁?”

没有下文。只有雨涉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谁也意料不及地,雨涉猛地冲出了教室。她跑得跌跌撞撞,甚至是连滚带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眨眼间,只剩了门墙相撞的闷声,和咚咚远去的脚步。

辍飧饔女士的脸上,迷惑只闪了一瞬。她依然持着冷静的目光,睥睨着全班。随后,她甚至笑了一下。

嗯,万籁俱寂。

……

14:00,上课铃声如期响起。

杨老师站上一班的讲台,注视着他面前的天坑。

理科实验班的文科偏科,是历届语文组都不得不啃的万年硬骨头。单论数理化,这些佼佼者人均有望挤进市前十,撕开临水四中的垄断;然而,这些性能良好的运算机器,一接触语言文学的模糊逻辑,却不免云里雾里,甚至当即停摆。因此,理科班教语文之难,堪比让赛马学会游泳。

“在这节课开始之前,我先强调一个普遍的问题:对文本不敏感,对正确项或标答却反而敏感过头。脱离文本好解决,圈点勾画我会带你们练;重点是后半句,这是思维模式的问题,得一点一点纠偏。

“首先,我们要把追求绝对严谨的热情收一收。很多时候,本来就不存在绝对严谨的正确选项。区分刻意设错和设题失误,也是我们要练的本事。

“我们明确一个目标:我们真要面对的是高考,所以,我们要相信出题人都有合理的逻辑,专注于怎么把思路向正确的方向靠拢……”

很功利,但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杨老师这样想着。

突然,他头顶上,广播喇叭很大声地“啵”了一下。

广播通断电的默认音效相当恼人,它总是把所有人吓一跳。不过,相比于韦主任的长篇大论,它又多少显得亲切一些。

但意外的是,接下来广播里的声音却不是韦主任的,却是软绵绵的、像来自一个小孩子的嗓音。

……

大操场。

马老师发现,队里又少了三个人。

不少高三人早已习惯于按需决定体育课是去操场,还是呆在教室,又或在校内闲逛。体育老师们也适应了每次集合只到一半人的场面。

这节课,三个从不旷课的学生忽然旷了课,马老师有些疑惑。但也仅限于疑惑了,最多再有点失望。毕竟他们高三了,已经过了体育老师说一不二的年龄了。

突然,一个音色稚嫩但响度强劲的嗓音撞进了大操场。

谁家孩子在玩广播?他搜寻遍了记忆,匹配了所有同事女儿的嗓音,未果。

他仔细听了一耳朵,“……请你计算a乘以两千加上c乘以一百……”

算数题?不像小孩子的玩闹,但更不像正经的学校通知。

学生们也发现了异样,纷纷作惊奇之色,交头接耳。和响彻全校的广播对垒喊话是自讨没趣,马老师只能闷闷地等广播结束,再命令他们安静。

当然,此时马老师已经忘掉三个学生旷课的事情了。

……

“…重复,请YYS的创造者注意:记她的生日是a月b日,她进学校是在c月d日,请你计算a*2000+c*100+1100,再加上b+d模19的余数。请来这个教室,YYS在这里等你。不用管其他人去哪里。”

谢天谢地,境况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一个:上周,广播站的学弟学妹又忘锁门了。

门外,执雨和愿平在望风,见黑雀与林遥出来,便紧跟在其后,列成一路,下楼。紧锣密鼓,井然有序。

直到抵达了室外一处墙角,隐蔽起来,四人才放松下来。

“Perfect.”黑雀轻松地舒了口气,“接下来要执行混淆……”

“先等一下,等混淆组都到位再说。你们先告诉我,刚才词儿是谁念的?”

“我。”林遥挺起胸脯,颇为骄傲。下一句,他便换了声线,“请YYS的创造者注意——怎么样?”俨然是广播里的软糯娃娃音。

愿平盯着这个五官方正、气质阳刚的男生,惊得说不出话。执雨也费了好些神,才把这副男子汉面相和刚才听见的声线建立了联系。

“这不比用自己的声音安全?”黑雀挑挑眉。

“你…怎么做到的?”

“闲的没事随便练的。伪音嘛,又不难,练练就会了。”

执雨沉默几秒,他想到了一句精当的概括之辞:“鸡鸣狗盗”。

当然,此处作褒义。

……

什么情况?

没容杨老师细想,又一个异变陡生:一个学生刷地起立,跑向班门。

“等等?你去干什么?上课呢,你先别……”

但那学生没有理会,径直冲到门口,拉开门,闪了出去,眨眼就没了影子。

杨老师一回头,第二个、第三个学生也齐齐冲了出去,像受到召唤一般。

好在他眼疾手快,拦住了第四个,茜华。

茜华,是他眼中最乖的学生之一。他极欣赏她的一个习惯:每当她决定开始用功,她会扎上一根红色头绳来暗示自己。

幸运的是,此时,头绳在她的辫子上。

“你们去干什么?”杨老师努力平衡着严厉和仁慈。

茜华犹豫了一下,低低地说:“救人。”

“什么?”杨老师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茜华低下头,涨红了脸,咬着嘴唇,嘟囔道:“对不起。”

她没再等他反应,一把拽掉发梢那根红绳,以迅雷不及耳盗铃之势,拔腿窜了出去,消失在楼梯口。

第五、第六个学生绕过他、出了门,他没有拦。他凝视着飘落在地的头绳,茜华想把它塞进口袋,但匆忙中没有成功。它被踩了几脚,沾了些灰,但在米白的地板上,还是那么刺眼。

四面的楼道里,散乱却紧促的脚步久久不息,裹挟着老师们徒劳的呵斥。其他班也是如此,学生接二连三地冲出,拥向楼梯口,带起一阵风来,在楼道里涌流。

唉,那就随他们去吧。

杨老师抬头看看眼前的学生洪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能太相信学生的自律。

他退回讲台,环视教室。剩下的学生和他一样,一头雾水。

他挺了挺身子,未遂——脊椎病似乎又加重了。

“咱们…继续上课?”

……

茜华在这人流中奔跑。

身边的同学,或者说,同志,越聚越多,她感觉心脏在狂跳,全身的血像要沸腾,像自己正在变成一团火。

一个又一个监控摄像头,在他们身边掠过。老师在看吗?他们的目光是怎样的?谁知道呢。但他们知道,一直以来蛰伏在阴暗角落的神社,终于站在光下,和太阳怒目对视。

会成功吗?所有人都在赌,赌学校来不及反应,成功与否,谁也不敢保证。但他们知道,守护神守护过德峰中学,而现在,她需要他们来守护。

那一刻,他们是呼啸的雪崩,势不可挡;那一刻,他们是奔流的岩浆,滚烫炽烈。

那一刻,每个人,都是风行。

……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如果没有成功占领广播室,他们还有第二预案:14:05,每个班都会有专人准时喊出这个给风行的谜题,课间募集的混淆组依然会全员出动。

谜面可能对应的四栋楼的三层以上,都在混淆范围之内。五十余名学生布朗运动于这百余间教室之间,掩护真正的风行的行踪,让风行安全地到达必应屋,从风熙那里拿到磁盘。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本来就是一次自爆式的行动。

后世史家中,这支混淆大队,号曰“水军”。

因此,这次行动,史称:“水门事件”。

学习机文明则称之为:“全频段阻塞干扰”。

(十四)

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已经讲完了。后来的事呢,就乏味得多了。诸位也不必为后续担心,因为,如果没有成功,也就不会有你看见的这篇故事了。

后来呢,风行来了,守护神安全了。

后来呢,雨涉也被找到,一切平安。

当雾织赶到天台时,雨涉正蜷缩在墙角,抽泣不止。雾织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坐到她身边,柔声安慰她了很久很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雨涉一头扎进雾织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一起哭干净,雾织沉默着抱紧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执雨和风行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他们白跟过来了一趟。面对如此场面,他们想,女生的事,还是交给女生更好。

能这么快找到雨涉,风行临场开发的智子系统居功至伟。所谓智子系统,其实是个简单至极的灵场锁程序,用于投出极弱的电场,几乎不影响宏观世界,只是通过反作用力探测物体、快速建立一片区域的三维模型。

他们用的灵场锁是哪里来的?答案是:学校库房。嘉年华里,校方受赠了一套三个震荡子,这之后就一直让它们吃着灰,这回被他们偷偷借走,救了一趟人,难得物尽其用。

再后来呢,从另外两个磁盘中,风行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雨涉作品的备份,这证明了至少两件事:第一,那份程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涉嫌播放视频的后门;第二,雨涉的作品是个点云星图,端的是极用心、极壮美的,只可惜被盖了。

出乎意料地,证据一亮出来,还未多言,对方就撤诉了。那大人物家惊觉已经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面对这个声不高更没理的境况,再纠缠就该彻底下不了场了。

再再后来,这位无论父辈如何、但在全校已经堪称大人物的作弊者,转学了。不过在这之前,他家还是使出了祖传的挨个起诉大法,请每一个在网上蛐蛐过他的同学上了法庭,最终还是收取了不菲的精神损失费。

随着这位大人物在校园里消失了,辍飧饔女士和她的静音令也消失了,另一批更有壮志和才干的年轻领导来了。一口气呛窒息了半个星期的学校,终于慢慢捋顺了呼吸。

看似永远不会结束的巨大风波,竟然就这样销声匿迹了——至少在日渐复苏的校园里,再没有此事遗留的明显迹象。

仿佛一场大梦。

这之后的某日,风行、神社、文明,还有守护神,来到了有求必应屋——那个承载着共同患难回忆的5510教室。

“我说,干嘛总板着脸不说话啊,你也说两句呗。”执雨嬉皮笑脸地捅了捅风行。

“该说的跟她敲字说完了。”风行依然是一副面瘫脸。这几天来,大家也明白了他的秉性,只要一个字能说完,他一般不说第二个字。大概还能再加一条:只要能打字,他一般不口述。

大屏上,守护神一摊手,一脸“还是别为难他了”的表情。

守护神已经回到了风行改装的游戏机里。这次,大家是来给她开欢送宴的。

“那,小Y,你说两句?”

“哎?别——”守护神顿时瞪圆眼睛,连连摆手。

“随便说点啥呗,就比如,说说你当神的感言。我们没这个命,只能听听你说,解解馋咯。”黑雀附和道。

“感言……?”

整间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聚焦在守护神身上。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目光变沉了几分。

“其实,我……我不知道,当这个神的,为什么是我呢?我的力量,我用不好,我会搞砸很多事,为什么命运要选择我来……”

“那你别问命运,你得问风行。”林遥插嘴道。教室里涌起了一浪笑声。

“给你的权限,本来是让你安全活着用的,哪想得到你用它干这么多事儿。”风行说。

守护神挤出一个苦笑,“唉,所以,我真的只是一个必须偷偷活着的电脑病毒,只是我太…太把自己当成神了。”

“别妄自菲薄啊。”雾织说,“我们说你是神,不是因为你能做,是因为你愿意做。而且,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对不起……真的,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们。我没听你们的话,给你们、给学校都惹了那么多麻烦,我感觉…我感觉我根本不值得你们救……你们为什么还要……”

“傻瓜。你又不是故意添麻烦,我们关心你,又不是因为你做好了多少、做砸了多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的朋友啊。朋友要关心朋友,不需要权衡理由,就这么简单。”

“谢谢你们……”守护神刚开口,就忍不住哭了。她呜咽着,背过脸去,胡乱摸了两把眼泪,“我…我真的好怕……我想当神,想做好事…我以为只有这样你们才会需要我,然后才能陪着我……我怕你们抛弃我,我怕我只是一个人……我真的好怕,好怕好怕……”

“别哭,别哭……”雾织连忙伸出手,手却只能尴尬地悬着。守护神在屏幕里,她碰不到。

“还有我呢。”——这大概是风行说过的音量最高的一句。不过,看起来守护神哭得太专心了,没有听见。

“你大点声。”执雨对风行悄悄话道。但风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第二遍来。

“小Y小Y!”后面的茜华喊道,“你放心!哪怕你不是神,没做那么多大事,我们也愿意当你的朋友,永远永远陪着你!不哭啦,我给你一个大大的——”她忽然扑在雾织身上,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这个!”

雾织愣了一下,方才会心一笑,“不是说给小Y嘛,给我干嘛。”

守护神也被逗得噗嗤一下,依然泪流满面,却笑得很释然。

“有时候,被爱不需要那么难呢。”执雨呓语般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守护神的,还是只是自己的感慨。

“嗯,是这样,不需要那么难。”雾织接过了这一句。

敲门声出现了,四声轻,一声重——暗号正确。

“奶茶来啦!”门外是南梅,她一手拎着一个大外卖袋,小心地控制脚步,避免颠簸。她走进来,放下袋子,把里面的饮料一杯一杯地码在每个人面前。小教室里,轻声的“谢谢”此起彼伏。

“有我的吗?”守护神探过身,圆脸贴了小半个大屏,看得出来,她蛮馋的。

“这份本来是你的,”南梅举起最后一杯,“但可惜,我忘给我自己订了。不如,我替你喝了吧。”然后,她顶着守护神满怀杀意的目光,义无反顾地衔住了吸管。

守护神发出了一声极为不满和绝望的猫嚎,逗得众人齐齐哈尔。

“咳……”守护神收拾了一下形象,“说真的,我…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怎么说?”

“你们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拥抱,我…我做不到。我想…真的,我很想很想当一个人,或者,至少住在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体里,这样就能跟你们在一起,像你们一样感受这个世界。”

“能行吗?”茜华悄悄问前面的雾织。

“用灵场锁的话,应该有希望吧……”雾织又把问询的目光投向风行。

风行于是点头道,“技术上可行。”

守护神用监控俯瞰全场,自然不会漏过他们,“真的可行?”她闪着星星眼问。

“你耳朵够尖。”风行扬了扬嘴角,难得没绷住一次。

“我们做一做?既然有希望,干嘛不试试。”雾织有些兴奋地问。

“好。”风行答得斩钉截铁。

“谢谢你们——!!!”

得亏隔着一层屏幕,没让守护神冲出来。

“那加我一个!” “我会编程!我要加入!” “我还会建模!”……

教室里的大家顿时沸腾起来,纷纷举手表态,毛遂自荐。

一片热闹中,风行和执雨还傻傻地并排站着。风行呢,大概是因为不善交际;执雨则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见他不动,遂也尴尬地不知当动不当动。

“守护一个人,甚至守护更多人,何其难啊。”风行捧着奶茶啜饮几口,喃喃道。

“是啊。”执雨也喃喃地说。

“但他们做到了。做得比我好。”

“是……呃不,才不是……”

(终)

这个故事,到这里是真的结束了。结局呢?

结局是,风行和雨涉在某种意义上终成眷属了。这段经历自然地消除了隔阂,让一度不得不装作彼此不认识的二人重归于好。但他们如今都看破了红尘,于是便达成了默契的一致,没有再结为伴侣,而是永远地维持了好兄弟的状态。有时候,对人际关系知足一点,确实会轻松很多,不是吗?

新一次高二分班,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这一桩——毕竟是让他俩进同一个班了。其实,据说那节课缺席的所有人差点被打包开除,多亏某位杨姓老师多劝了几句,校方才转而决定把这群危险分子单开一个十二班。再据说,该班的班主任,甚至是位退伍上校。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这个牢不可破的联盟,反倒又给了他们展示力量的机会。两个月后,期末考试,十二班的平均分居然站上了年级第三——作为一个几乎没投入什么教育资源的“矫正班”,第一次统考,成绩仅次于文理两个实验班,这足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经验分享会上,他们曰:他们的进步都应归功于覆盖全班的“刷题公社”的帮扶,以及该社主神“刷题公”的保佑——当然,后者纯属玩笑。

历经全规则类怪谈整理时代、大Excel编程时代与中短篇科幻大榜时代后,久已沉寂的学习机文明全员投入了新一轮何等宏伟的大工程:为守护神铸造肉身。风行惊喜地发现,Excel程序具有脉冲触发和高度并行化的鲜明特征,这与当代灵基硬件对高效程序架构的要求不谋而合,而这里刚好有三位对此登峰造极之人。于是,学习机文明自然地受邀参与了代码维护工作。

此外,参与该工程的还有雨涉和茜华,她们不懂编程,却可以以渊博的生物知识储备,在智子系统的加持下,钻研分子与细胞水平的感官感知,再据此指导风行改造守护神的皮套。

顺便一提,他们所用的灵场锁,是学校的那套复制出来的。换言之,风行让学校的锁依照自己的结构,逐原子地又搭了三个震荡子。这便是为什么,后来灵场锁管制时,学校的震荡子(已经悄悄放回去了)被悉数平安上缴,而他们依然有锁可用。

截至目前,守护神已经可以从皮套获得视觉、听觉与触觉了。他们下一个将攻克的是嗅味觉——一定要让守护神尝到拜她所赐的新食堂新饭菜的震撼美味。

——什么?你说中学生达不到那样的知识水平?其实吧,很多事并非难如登天,只是缺一些条件、缺一点空间罢了,只要万事俱备,吹一阵东风没那么难。

风行曾明确表示想要作学习机文明的传承者。但学习机文明审慎评估后,还是婉拒了风行。他们给出的理由是:他得到学习机之外的电子产品或灵基产品的使用权,还是太自由了,这有悖于学习机文明“戴着镣铐远行”的灵魂精神。

事实上,在传承问题上,学习机文明内部分了两派:愿平和风羲是“重生派”,他们要选拔出一个早期文明,让它继承本文明的全部成果和精神;而执雨站在“埋葬派”,想把文明的一切做成数字博物馆,证明这个文明形态存在过即可,不介入任何一个早期文明的独立发展。

但,这两派都有一个共识——哪怕文明消亡了,他们也没有遗憾。守护神证实了更多小文明的存在后,他们的心态便豁达了:孤独的创造者本就无穷无尽,文明的精神本就生生不息。自由浪漫的火种,本就遍布于暗淡现实的各处,注定会前仆后继地自燃,照亮自己便足矣。小小的学习机文明,又何必把自己当作唯一的光呢?

至于德峰中学,它最后改名了,换成了和德峰先辈共事的另一位伟人的名字。这里暂且保密这个新名字,毕竟我们的青伟中学正在从头再来,不想和过去再起一点关系。

至此,浪涌平息,皆大欢喜。

执雨耳闻目睹守护神的故事后,感慨唏嘘,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他在高三百忙之中忙里偷闲、见缝插针,试图把所见的校园之景悉数描摹下来,却碍于不通文辞,只落得洋洋洒洒却语无伦次。但这不妨碍他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毕竟,无论如何,他终于能在毕业前往《雨姐的世界》里收录一篇不残文的故事了。

可是,要给这个故事取什么名字呢?执雨犯了难。

YYS历险记?太老套了,不好。

神社往事?那么,覆盖不住前神社时代,不好。

狸尊出世考?这回是盖得住前面盖不住后面,还有些造作过头了。

智械传奇?这么说,就是强调守护神的AI身份了,但事实上,守护神一点也没有那股硅基AI味儿。

这难呢,犯着犯着,就忘了。这个故事遂以“新建WPS Word文档”为名许久。

直到这个寒假。

这个寒假是执雨他们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个假期。尽管作业已经接近于饱和,但学习机文明的每个人都还是乐意抽出半天来,赴一次“降神”之约。

新修不久的灵轻轨,载着好几车厢去研学的高二人,和三个单买了票混入其中的高三人,一路向南,开往传说中的灵科学之都,龙游市。

三人按照约定,在高二人的自由游览时间来到了市心的大公园。这里树木葱茏,可谓字面意义上的钟灵蕴秀,着实是作高耗灵的灵场锁实验的风水宝地。

相隔老远,他们便望见了东看西听左闻右嗅的守护神。

看得出来,她的气质变了不少。至少在大屏上,他们从来没见过守护神像这般蹦蹦跳跳。这可以理解,无数的接口相继启用,感官信号的洪流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像是个忽然被置身于玩具屋里的孩子,身边的什么都是那么新奇好玩。

她的样子倒还是那个样子,圆脸圆眼睛、短胳膊短腿、一身米白色。只有一点点变化,她脑袋上的猫耳被换成了圆圆的鼠耳,这是雨涉设计的,她说这样会更贴合她的气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守护神也注意到了他们,两步一跳地向他们跑来。

“嗨呀!额…今天天气真好,对吧?”

唔,守护神特有的发起话题困难症还在。

“今天…不是阴天么。”

“阴天不能说好么?”

“……也好。”

守护神的视线依次掠过三人,最后定在执雨身上。她的嘴角掠过一丝坏笑。

然后,她对执雨展开双臂:“抱我。”

执雨懵了半拍:“啊?”

“抱我。做一个触感实验。”

执雨将信将疑地蹲下来,伸出手臂。

守护神立刻扑了去,把脑袋埋在他的脑袋和肩膀之间,使劲蹭了蹭。

执雨的双臂搂得稍紧了一些,但没敢再用力。好像怀里是一团软软的、暖暖的云朵,再紧一点就会散了。

他不禁有些恍惚,灵基计算机、震荡子、灵衰变堆,那么多沉重的硬疙瘩元件,真的都被集成在了这样一个娇小轻盈的躯体里面吗?

“嘟咚”——是顶号的声音。

“谁的学习机?”执雨松开守护神,疑惑地四下张望。奇怪,这次他们三个都没带学习机来啊。

“我的,嘿嘿。”守护神后退几步,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顿,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在她面前的空气中铺开。

“嚯,原来有保险灯…啊不,原来有系统在这里。”风熙惊奇道。

屏幕一经展平,豪放的笑声从中喷薄而出。却见画面里是风行、雨涉、茜华与雾织四人,三人,甚至包括风行,都正笑得花枝乱颤,只有雨涉一人杵在中间,脸红得赛个灯笼,手里还攥着刚刚匆忙扯下来的…感官同步头戴。

“哈哈哈哈哎呦,小Y啊小Y,你是故意的嘛,哈哈哈哈哈……”

作为测试员,雨涉也会接收皮套的所有感官,包括刚才……

执雨登时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浪往脸上涌来,仿佛自己的脑袋是个瓶塞,马上要被下面的蒸汽冲飞出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群孩子,在无拘无束地狂笑,只有两个孩子…轻轻地碎了。

“啊,对了,你写的我看完了,我感觉你写的——”笑也笑够了,守护神作认真思考状,“很真实、有生活气息!多线写得也很好!”

“换句话说,那就叫太繁琐、缺乏重点了。”执雨耸耸肩。

“哎呀,不要妄自菲薄嘛——妄自菲薄是这么用的么?”守护神绕到执雨身后,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啊,还有,之前你不是说不会起标题吗?我给你拟了一个,你看看——”

守护神又一挥手,一个小屏在执雨面前展开。

执雨目光一触及那四字,登时茅塞顿开,曾经不知何时在B岛茶水间所见的一个帖子的记忆,顿如赤潮般涌来:

某技工发现,每次触摸某机器前都要对其跪拜,否则机器会故障,问曰为何?

正答曰:可以消除手上的静电。

邪修曰:可以使机魂大悦。

——The End——




跋 - 我的“逸灵”在生命的某个时刻等我

“感觉像是一个潜水者,在水下摸索了很久很久,终于浮上了水面,摆脱掉耳边朦胧的嗡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珍贵无比的空气。

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一个小小的气泡,顶着沉重的水压,一点一点地升到海面,最后终于触及空气,轻轻爆裂,连一声轻响都没有留下,只有解脱后的不真实的轻盈感。”

这是我试图给《机魂大悦》写的后记的一部分。当时有很多想法,可惜因为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截稿期,我最终没有把这个后记写完。如今这个条子,虽然话题上和作品内容相去甚远,但我想,就勉强把这个当做一个后记吧。

对了,《机魂大悦》我也许还没给你看过,因为考虑到读这样一坨大篇幅的东西实在是太耗时间和精力了。如果学有余力(?),就叫我一声,我可以发,等啥时候想看,就当消遣看看。

五个月以来,在高三这种破时候写这么个大部头(对我来说蛮大了),是真的一个挑战。我还记得最开始时是怎么一天保底两千字,然后写着写着慢慢就胶着起来,最后几百字几百字断断续续地挤,终于把这个故事讲完了。最后的那阵子,写它的时间已经碎成一地,碎到每一次想动笔时,我来不及进入状态,只能先想到啥就简单记下来,后面再手动匀出一点时间把更新进度补上,比如写完作业、上床睡觉,再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往是零点半多,再能撑着写一点是一点。

出一个灵感、畅想未来作品的样子,总是很爽,但把想象里的那种效果实现,以我目前的能力,做起来还是很吃力。就像是在梦里,也许潜意识会传达一种抽象的感受,这种感受骗过你,让你以为很具体真实地感知到了某个场景,但事实上,它只是模模糊糊的感受而已,一醒来就立刻会发现梦的荒诞、不合逻辑。

有朋友说,创作应该是快乐的而不是痛苦的。但事实上,我总想,如果为了快乐的创作,去放弃那些我必须攻下来的不舒适区的话,不舒适区永远是不舒适区,现在实现不了的效果未来一样实现不了。我觉得,我从小学开始画漫画(那时候根本不知剧情为何物)到现在,一直有点像那种苦吟诗人,有时候,就是在死杠一个点,就是要把那个感觉画出来写出来才好,虽然最后通常不成功。实操起来,只有能力强到了一定程度,能驾驭写到的几乎所有情境的,才有资格说快乐创作、随意避开不舒适区,因为路宽、选择多;对于一写碰一个短板的新手来说,还是只能苦吟。

也许这是我一直以来丢坑颇多的原因。单说文学,攒了几十上百个坑在吃灰,完成了的只有五六篇。出现灵感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更新速度,尤其是在高三,于是我索性高考前坚决封坑,什么灵感都不落笔了,要怪只能怪它们太生不逢时了。

很多灵感我都太急切地想写出来,但是又因为过于慢节奏的更新而被拖垮在原地。很难说哪些灵感要立刻写才有效果、哪些灵感必须长时间沉淀,因为我身边,既有灵光一现、七步成诗的,又有六个月寒窗、一发就屠榜的。但对我来说,自己想的灵感,过久了新奇感就没了,而且模糊的想法很容易忘,如果想把那种鲜活尽可能地吐出来,必须靠最最开始的几天。但加上我容易死磕,往往这个窗口期只能错过。这是一个很搞笑的矛盾:我这种模式看起来,只能在时间极为充足的时候,才能实现一些产出;但我认为我很多闪光的作品,恰恰是在时间紧缺、碎片,我很忙很累的时候,才做出来的。

包括这篇也不例外。

它也不能算优秀作品,毕竟作为学剧情、学人物塑造、学叙事编排都起步太晚,学习模仿能力又不怎么强的家伙,太爱码设定、人物太扁平、结构太崩坏,这都是问题。那些只是我凭自己的阅读好恶磨出来的,甚至有一些自己引以为傲的刻意设计,最后被证明是大毁读感、不得不删的减分项。但那又如何呢,我依然认为这篇是我目前为止写过的最好的两篇之一,而且我有信心说,只要我再拼一把命,未来还会有更好的。既然问题出现了,那就改,只要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都有可能改好嘛。

写得确实痛苦,但我还是写了,很重要的驱动力,其实是责任感。不是对读者的责任感,毕竟这篇被说是没有读者意识,它还真就没有读者意识,本来我只想用它来纪念点什么。那是对作品的责任感。一个灵感出生在我的脑海里,我就觉得我需要把它写好,需要让它鲜活——不过这太难了,那么多弃坑和暂时停更就是说,至少要让它先活着——需要把情感倾泻到它这里。尤其是承载记忆的,记忆这种东西太脆弱,像是一串橡皮泥做的珠子,一直不拿怕线断了找不到,拿多了又怕把它揉搓得变形。只能写下来,尽管内容上并不完全真实,但一旦写下来,我就知道它在,时间流过我,不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有朋友说我写文太功利化了,只是为了挣那点打分。我想证明不是这样的,所以我说,如果只是为了分的话,作品里很多内容我都完全不会按照现在的样子去写,而是会写成显然更合理或更有趣的情节。但反复反思,我又大概确实受到了很严重的功利主义的影响,不然我不会在作品写完之后,再反复地求建议、研读高分小说、忍痛改掉很多我不想改的,再请他们看看能不能加几分。

也许是在tree老师的课堂上耳濡目染太多了,我现在也隐隐觉得相信,既然在一个评价体系里,就服从这个评价体系的一切、执行这个评价体系的要求,在这之下做到最好。我会迷茫,我真的很经常会怀疑,在一个量度里半分半分地挖,真的就是在说明我一步一步地走在“正轨”上?又或者,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如果是这样,我又该怎么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我知道,人的很多方面,包括各种能力,都是难以量化的。但似乎又正因为它难以量化,我才会越发感觉,定位自己必须依赖量化。只有在同一个标准下,和更多人比较,我才能知道自己生长到了哪里,就算是真的失败了,我也至少能知道,我倒下的地方距离终点还有多远。

在心底里,我极害怕自己太差。太差的话,是能力不行,但是又要说我的潜力很大,事实上潜力是谁也不知道的,所以怎么说都行,但太差的话,我说什么都没力量,所以我只能顺从这个说法,继续拼命,也不知道要拼命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的潜力,但我知道人的能力,当其他人达到一定的高度时,我就觉得我一样也可以,毕竟是在相同的物种基础下。于是我很容易就被卷进去,直到榨干自己。我慢慢觉得,人的天赋从来都不大能是一样的,很多事就必须投入成倍的努力来苦修,也许也只能达到他人反掌就能拿到的成果,也许是因为生活环境的熏陶,也许是先天脑回路的优势,总之差距永远会存在。我努力用它说服自己,但似乎也没什么大用,真正做事的时候我依然会奔着最高的那个高峰过去,为了平等的话语权,为了证明我有能力、有价值,为了不被觉得我无能、没用。

反过来想想,也许我的编程或者其他领域,也是有天赋的,只是我舍近求远了呢。不过知道世界上很多人的故事、能够很漂亮地说话讲故事,不管怎么说都太令人羡慕了。

上面也说了,我总是急匆匆地多做事情,瞄着相当的高产出。客观上,产出确实高了一点点,但遗憾也多了不止一点点。也许和功利心态构成了一定的因果关系,不过我更相信主要原因不在这里,而是在于对遗忘的恐惧。如果不写,一个灵感会很快地褪色、模糊化,如果我需要捡起来,重新构思的成本不低,也找不回当时的感觉;再者,一个灵感在现在看来可能非常值得写,但过了比较久之后,也许是新奇感没了,也许是对一些主旨的认识变了,于是我就发现我写不下去原来的东西了,一半是失去兴趣了,还有思维和以前的我不兼容了。人的意识何其混沌,每一个念头都在无时无刻地变形扭曲,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在这里保持永恒不变,但如果让一些好的新的东西转瞬即逝,不在物质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痕迹,我觉得,这比只写出一个开头更令人遗憾。

这种恐惧,在最近尤其泛滥。颈椎的问题导致我几乎随时随地头痛头晕,有时候,大多是低头写字或码字太久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脑勺被刺入了一根冰凉的针,这种刺感会往前蔓延到整个脑壳,像把我按进了一个无边的大冰湖下面,接下来的钝痛和耳鸣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慢慢消退,说不定在这之前下一次就来了。在感叹自然选择出来的基因代码简直是一坨屎山的时候,我情感上会害怕我指不定哪天突然就脑缺血死这儿了,尽管我的理性告诉我,没有一个高三生能逃过经历这种颈椎问题的命运,我这种颈椎病也许啥都不算。当然肯定还有来自万维的互联网的一些信息传达给我的,一个人的死亡,根本就不知道它会在八十年后和下一刻之间的哪个时间点出现,活着没死的每一秒都是幸运的恩赐。于是我就同时不仅有了对遗忘的恐惧,还有对被遗忘的恐惧(不太精准的概括)。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猝然死了,那么我留给世界了什么?世界给我展示了那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我想到的、我爱的,那么多的东西我都想表达,那么多本来该给世界添一些色彩的点子,如果那样就会跟着我的大脑腐烂掉,什么都留不下来。我总归是不希望,世界只是记住了这些颇有死者之气的丧废话条。

封坑这个决定是我需要咬着牙才能做的,在一模之后太多的事不敢再耽搁了。理性上说,那么多学长都是这么撑过来的,总不至于就我这么寸地因为备考而豹毙了。这样说,来日方长。坑虽然封了,但我还是会记住很多要做的事,比如我高考后一定会努力把一个科幻系列往前推进,一定会继续学单片机、做做操作系统,也一定会买点材料来亲自做好银镜、硝糖这样的实验……总之未来那么多的事等着我经历呢,我肯定得努力活到那时候,也肯定没问题活到那时候。

最近这些天,有上面这些目标会让我好些,但我依然无法完全解决掉恼人的的nostalgia情结,沉迷于一遍遍反刍过去的记忆和想法。是的,过去有那么多精彩,如今好像都正在衰落终结,都要离我远去、留不下痕迹,我怎么能不怀旧。我举目四望,高中生活是,创作也是,什么都是。但好像又不是这样。未来的新开始还没发生,或已经发生了但我不知道,都不能说它就不会有,都不能认为未来只能是现在的苟延残喘式的延续,对吧?

我想到,当我注册在MCBBS时,已经是乙烯事件之后,那时候MCBBS的弊病已经在慢慢全面开花,我注定会看着这个大帝国走向必然的衰败,我之前的真正的乌托邦时代只能靠维基里的史料追忆和想象;当我出现在HeiBBS时,我也刚好错过了它的全盛期,直接撞在了数据库丢失的大灾难上,仿佛我是妖灵论坛的扫把星一样,这样的小圈子更没什么历史材料可言。互联网社区对我永远都有滞后性,往往是它们已经兴起、攒下了一定的声望,我才可以发现它们;大社区的元老寥寥数人,都是在最早时的无数婴儿社区中正好选中了它,才有这种幸运。但,这样说,我肯定,现在也正在有无数那样的婴儿正在蹒跚生长,也许我看不见,无暇去看,于是我就有了永远只能看见衰落的错觉,但事实上,它们总会长大,总会有新的传奇,也许我还是无缘经历,但它们毕竟会是发生过的。未来的希望总会有的,也许看不见,但应该相信它们会有。

最近整理文件,整理了很多很多,不知道会推进到哪里,但总是需要推进。我于是翻到了《风杰的世界》。比机魂大悦还要夸张的大部头,现存的三万字甚至只是引子,连开头都算不上。回想起来那么多那么全面的设定,真难想象当时的我到底是怎么鼓出那么大的雄心壮志的。我细细读了当时的角色,是的,都是我努力设计得可爱生动,尽管落在笔头上的更加有限,其实比机魂大悦里的人物还像执雨小号。但那些人物,那个世界,真的在我的脑海里鲜活过。

那是第一个来自于我、又让我可以“进入”的幻想世界,大概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这个世界忽然可以自己运行起来了,无数的剧情、人物的一言一行,还有这个世界各个角落次第发生的无数细节,就像洪水一样涌进脑海,甚至根本不用我去苦思冥想。其实很局限,只持续了几天,几个小章节,而当时我也没能力和足够的整块时间写出来,也许它就像梦里自己欺骗自己的“感觉”一样缥缈。但我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候,后悔于当时没有把它抓住。

灵感想到了,我现在总会把它记下来,不细写下去,也会越积越多,这一定程度上让人有些焦虑。随着之前的一些想法忽然击中我,继而成为了机魂里的一些小零件,我想,灵感也许真的只需要有就记下来,而不必立刻钻进里面拼命地写。漫长的时间里很多灵感会被我重新消化,也许真的很多最初的想法就流失了,但总会有更新更成熟的想法出现,慢慢地那些冷下来暗下来的灵感总会能用。虽然太多的想法我依然没找到它们的用武之地,只能晾着,但我相信它们是不会就这样死着的,也不会让它们这样死着的,未来的时间那么多那么长,一切的一切总会找到归宿,回忆是这样,创意也会是这样。我想,很久很久之后,如果我再翻开灵感簿,会不会被当年的天马行空震撼,会不会因此打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广阔的幻想世界,或者,会不会在把它挂进了大脑后台这么久之后,惊奇地发现我的潜意识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只需要拿起笔,一切就会自然流转在笔尖。

我觉得,我需要相信,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经历的事情的回忆,也许就是生命里的某一个伏笔,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我来,我只要到了时候就会得到这个惊喜。

呐,是的,我还会想象,那位在我的幻想世界里沉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白鼠妖,逸灵,在某一个时刻,终于把自己打扮得足够漂亮,然后跳出来,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说,我准备好啦,你可以开始写我的故事啦。然后我提笔,她一生的故事、那个很大很大又很小很小的世界的所有故事,在写下的一个一个字里,慢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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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3金蛋 +50 人气 +4 贡献 +1 收起 理由
柚木隹 + 20 恍惚以为是自己写的……
鸭子 + 1 很棒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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