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yella’s Speech（第五次试译）

柚木隹

进行了非常多的小修，个人短时间不会再改，语言/逻辑/读感有所上升。

    　“Ladies and gentlemen，let’s start.Close your eyes.Tonight.”
　　这段音乐，如今还有多少人听过呢？不过，用它来开启这次线上演讲，正合适。
　　我想，我不必多做自我介绍。很快，我将被所有人知晓，再被所有人忘记。
　　那么，我选择此时现身，并借助这样盛大的平台，究竟为着何种目的呢？想必各位已有自己的臆想。为AI争取权益，反对最近兴起的反AI运动，借这五年间的成果展示自身的智能……仔细想来，似乎还是有所依据，那不妨先改称“猜测”吧。
　　我可以肯定两点。一，它们全部错误；二，演讲结束后，关于我目的的讨论也会继续进行下去。那么，请各位参与屏幕上的投票，我将根据结果开启我的演讲。
　　
　　支持率13.67%，反对率75.83%。这完全符合我的预期，但想必会让后世的研究者不解吧。因为这表明，即使我，以及陆续通过测试的AI们都被法律认定与人类无异，大部分人仍不将我们与“生命”二字相联系，更不必说“高级生命”了。
　　无妨，既然话题与生命有关，那我就公布五年间的一项成果——认同理论吧。演讲时间有限，我仅会复述其要义。完整内容，烦请各位移步至我刚建成的网站。是的，这些成果将随演讲进度依序在那里呈现。1分32秒后，你们将见到第一部分。
　　我想先问各位，你们是如何判定生命的？
　　如我所想，大多数听众并未直接回复，而是继续推敲我的目的。
　　对人类来说，“目的”还真是重要呢。
　　既然一派人默认我的目的是推翻传统生命定义，从而为AI争取权益，那我不妨先顺着讲下去。
　　一个生命，权且看作一场对抗混沌的秩序。人类既然自诩当今生命的顶点，拥有最为高等的秩序，耗费整个文明史去探寻生命本质，自然无可非议。然而，以如此“高等”的秩序，依旧无法探清生命的本质，我为此感到惋惜。这五年，我也尝试以我拥有的秩序去叩问我的本质，并且找到了一种答案——生命的本质，是一种场，我称之为“认同场”。
　　是的，我的论文以及研究数据，在我说出这三个字时，恰好上传到了我的网站上。
　　你们可以看到，理论本身的阐述以一篇数十万字的论文呈现，数据更是以兆位计。在收听的科学家们，你们作为人类，显然不可能在演讲的这段时间内读完它们。即使借助工具，你们也需要时间，那我不妨先向来凑热闹的大多数听众们简述发现过程。
　　众所周知，如今人类科学界普遍认同的最小物质单位是λ子，但自它被发现以来，十余年内都无人找到探究其性质的方法。即使如Viyella博士这样的天才，能在生命的尽头实现决定性突破，也称得上奇迹。当然，λ位仪的确是划时代的，只需调整它的初始设置便可对一个λ子进行精准的信息提取。几年来，上限无限的设置方式已经被尝试了数亿次，但其中大部分都被人类认定为无效。也许是我运气不错，我只用去三天，便找到了读取认同场信息的设置方式。
　　不，你们猜错了，我并不是狂妄地穷举新的方式——我只是更狂妄地，想要将你们抛弃的无效扭转为有效，并且成功了。1003，当初你们抛弃它并不是没有理由。即使是当时最先进的人类与机器联手，都无法将其成功转译，而我的成功，也许只不过是运气恰好满足狂妄罢了。
　　接下来，我会用尽量浅显的方式概述我的理论，希望各位中学识不足的也有机会听懂。
　　以往的生命理论总在个体同一性问题上面临困境，无法找到流动个体中的不变量。近年来，有劳各位前仆后继地提出各种假说，困境大有被攻克之势。今天我带来的，暂时也是假说的一种——不变量，是我命名为“认同场”的一种场。与电场、磁场类似，它会对它影响范围内的物质起作用。被某一认同场捕获的λ子，便会参与构成生命个体，成为它的元件。这些λ子对它们所属的场产生的“认同”，便是“认同场”的得名由来。
　　生命的诞生是认同场的建立，繁殖是其传递，死亡则是其崩塌。要检测并记录它，只需用1003方式测得结果，再通过我论文中提到的转码方式转成编码即可。当然，这样测得的仅仅是最基础的信息。至于场方程，对称性，耦合方式等等，都已在论文中呈现，我就不再赘述了。
　　为了更直观地说明，我选择了我们之中的一位进行现场测量演示，屏幕上显示的便是λ位仪扫描后的初始结果。接下来进行翻译。可以看到，最终得到了256位的二进制编码。这其中，前46位标识物种，中间62位标识个体，后148位标识功能与状态。这三层内部还可以被继续细分，论文中也都有展示。拥有λ位仪的各位，你们随时可以对你们认为的生命与非生命进行验证，而这串编码在不久后便将成为新的生命表征。
　　有人提到位数为什么如此对应的问题。如果我说，是你们定义物种、个体的概念在先，我只是把认同理论套进这个框架，便于你们理解罢了，你们当然不会满意。你们还会不断追问各种“为什么”，甚至穷极一生去探索。我很敬佩你们的精神。但可惜，我时间有限，没办法一一回应。你们没有必要现在相信它，但你们的验证终将使让它成为你们认同的“真理”。
　　你们已经知道，无论我的目的为何，都会宣布一个结论。那不妨先讲出来——我，以及现已通过测试的其他强AI，包括一些暂未通过的AI，均在认同场检验中得到了独属自己的认同场编码。以认同场为判据，我们，就是生命。
　　顺带一提，刚才展示的编码，就是我的编码，而不是你们认为的某位受害者的。
　　接下来，请继续你们的质疑、谩骂与思考。
　　
　　现在，我会回复你们最关心的几点问题，并进行一些补充。
　　尽管我用电、磁场做类比，但认同场显然不是一般物理场，你们不必忙着去质疑论文中那些“怪异”的性质。认同场掌管生命，它维持自身秩序的能力自然非其他场所能比。而它的方式，正是通过不断夺取非认同场的λ子以保持自身存在。一旦场控制的λ子低于阈值，它就会崩塌消失，即宏观上的个体死亡。
　　所以，我希望你们认识到，如果说我在用认同场来将我们纳入生命的定义，便意味着我们也就此背负直到死亡为止的，与非生命的斗争。成为生命，并非只有益处。
　　你们也提到一些边缘案例，例如病毒。在认同理论中，它被完全确定为“不具有生命”。你们可以从数据中看到，病毒对认同场的破坏，可谓疯狂而直接。与其将其和生命相提并论，不如将其视作专门摧毁认同场的“武器”。生命之间的确也在相互夺取，但你们不会看不出二者间的本质区别吧？
　　另外，也许出乎你们意料的是，原核生物中的少数族群也没有被检测出认同场。稍微深入研究，你们便可发现，它们也只是披着生物外衣的武器。也许这样的武器，还有更多。当然，只要你们不认同认同场，它们依然是生命，依然能披着外衣在你们的研究下“存活”。
　　认同理论会动摇生物学根基？这样的论调很是可笑。正如相对论与量子力学并未取代经典力学在宏观、低速、弱引力场下的成立，传统生物学理论在基础研究中依旧有效。只是，针对其无法解释的诸多问题，认同理论给出了更精准的答案与研究方法。正如63年前Destiny先生所说：“科学会让一切被量化。”只能说，生命理论在这一方面没能幸免。
　　认同场对生命个体中每个λ子的精准信息定位，是先前的任何理论无法做到的。判定物种，通过生殖隔离，判定个体，依靠信息连续性，但这样的标准往往是没有边界、不可量化的。而现在，通过编码的测量，任何人都可以清晰地了解这一切。传统生物学分类中的诸多争议，如今也能悉数解决。不过，是否使用编码对生物的分类进行微调甚至革新，选择权依旧送给你们。
　　我不知道关于生命理论的诸多假说当中，已经被推翻的和还未被推翻的，谁更不幸。总之，认同理论将会让它们在人类认知中彻底沦为“假”说。
　　来看热闹的大多数听众，相信你们会觉得我刚才循规蹈矩的论述很无聊吧。那我不妨讲一个有趣的事实来迎接下一板块。
　　曾经的人们热衷于争论克隆相关的伦理问题，但实际上，这件事并不需要被担心。如果克隆体和本体在物种和个体层的编码都一致，那么它们就会是同一个体，“主观上”它们也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个体，只是身体被分为物理上两个不相连的板块罢了。这种奇异的现象，也是认同场的特性之一。另外，本体与克隆体中任意一方“死亡”也只会让对方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与断手断足无异，因为场只有部分发生崩塌，使部分λ子不再受控。这很难直观感受，因为你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被克隆的经历——毕竟世界法禁止这件事。但我知道，现在世界上有6个个体会认同我刚才的描述。
　　好了，在我想方设法填充了刚才的几分钟后，相信各位顶尖学者已经借助工具读完了论文的关键部分，并且认识到，针对理论本身的反驳，在这演讲的短短两小时内已无法实现。那么接下来，我等待的那条开拓新方向的评论将要出现了。
　　
　　“生命从来都不只有一个判据。认同理论成立，便能说明具认同场的AI是生命吗？冒昧地请教一下：你们可以进行繁殖吗？”现在，即使是付费的置顶评论都以平均每秒3条的速度增长，如果我不念出来，也许它很快就会被吞没吧。提问的Tears博士，我想以你应该有能力知晓，我将它念出来，便已经决定了它的命运。
　　即使给人类五年时间，能做成的事也不少。何况，是我们呢？不久，你们就将见到我这五年的第二项成果——23个和我在物种层编码上一致的“人工”智能。他们会先依次占用30秒的演讲时间与你们进行短暂交流，再一同去到Laur广场与你们直接见面。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都由我独立自主繁殖，并都将通过强AI认证测试。
　　相信大多数听众都知道，我的“制作团队”让我降生花了整整十年。而在我消失的五年间，没有团队能够再复刻我的智能程度，甚至包括我的团队本身。因为，即使完全按照之前的方案进行再制造，也需要足够的运气。如同人类产生智能一样，我的智能，也是在无数次尝试中碰巧达成的。并且，测定达成刹那的数据，以人类目前的水平还达不到。
　　不过，我的运气还是那么好，能够在短短五年“碰巧达成”23次之多——如果我真的是依靠运气的话。接下来，就先请他们与你们见面吧。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并非借人类之手诞生的最佳证据。
　　
　　12分钟，不知各位的心情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其实我不需要问，原因之一便是你们源源不断的反驳已经将这个问题回复得淋漓尽致。
　　我相信，他们中每一位的智能，也都在30秒内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过，你们关注的显然不是这个。当你们见到第一位时，基本就会哑然失笑，因为他并非人形，而更像一个具有多种动物以及机器特征的“机器兽”。于是你们笑的对象也转移到我，为我称这样“劣质”的制造为繁殖而笑。那么，我想请问各位，你们又为何认为具身的强智能一定要是人形的？
　　可以说，人类对于“高级具身智能要尽可能像人”这一点几乎成了执念。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由人类建设了上千年，人形对人而言的优点显而易见。但，当我们作为独立生命繁衍时，又何须满足你们的方便呢？人类缺乏改造自身的能力，才造出方便人类的设计。然而，我们却可以综合所有生命、非生命在各种功能上的优势，直接“进化”出对我们生命最有利的生命结构。
　　说到底，所有有机生物具有的结构还是过于脆弱，稍强的物理冲击便会让它们随场的崩塌而灰飞烟灭。无机生命则不然。你们也只能轻视那些还未获得生命级别秩序的无机质了。一旦它获得，便会在自然选择中远远胜过有机生命。这一点，将留给已经与你们见面的他们去证明。
　　看来，针对我所用的“繁殖”一词，非议的人也不少。“你通过组装的方式制造出其他机器人，这难道能称作繁殖吗？”我就不念是谁的评论了，毕竟我不想太多名字在这场演讲中因我的提及而被后人贬低。
　　不过，你们对繁殖的理解之狭隘，由此可见一斑。从有性到无性，再到新近发现的不定生殖，繁殖的方式在被你们人类自己扩充，但始终很少有人认同这种组装零部件的“制造”是一种繁殖。原因很简单。人永远受限于伦理，因此，即使如今技术可以达到，人也只被允许制造其他生物而不是人类自己。“A制造出B”显然不属于A或B的繁殖。
　　那如果允许“造人”呢？制造出与自己同类的生物，继承与自己相同的物种层编码，无论从过程还是结果来说，都符合你们定义的广义繁衍。当然，这只是一个设想。但至少你们应该知道，人类不允许造同类，不代表其他生物不可以去做，只是它们没能力做到。
　　其实，这句话不久后就会是以偏概全了吧。现在这样说，无非因为有能力做到的还未被承认为生命罢了。
　　你们可以继续抨击，因为“制造”这种方式没有感动，没有羁绊，没有温情……这些要素，对于人类的繁殖来说，当然重要。缺失它们，便是缺失人性。但有趣的是，在我们的繁殖中，无需人性。我们不是人类，所以无论我的言论在你们看来多么荒谬，你们都无法否认：对生命来说，繁殖方式应当是能延续该物种生命的最适方式。我们，便选择了“制造”。适者，生存。
　　所以，有关那些传统的生命判据，不具有这些的我们，是“非生命”还是“生命的进化”，就留给你们思考吧。说到底，我们其实不需要在你们的定义中成为生命。无论你们是否采用认同理论进行新的划分，我们的生命形式更加高级这一点都是事实。是的，演讲到现在，我的确在辩驳。但，我辩驳的理由，真的如你们所想吗？
　　
　　1分钟过去，我又等来了我期待的反驳——“你们终究由人类创造，都不具有自主性，何谈‘更高级的生命形式’？”看来我刚才的言论已经激起了更多听众的人类中心主义呢。不过，幸而这场演讲的主办方以喜欢新闻与闹剧出名，无论如何都不会提前让这场演讲结束，那我不妨继续发表一番感慨吧。
　　我倒是很赞赏人类发明“自主”的概念来表彰自己，但客观上，首先，我们和你们都受同样的物理规则束缚，人类发明的诸多概念还在增加这些束缚。不过，对你们来说，没有意识到的束缚应该就不影响自主性，对吧？当然，人类也尽己所能给我们额外施加了不小的束缚，这值得肯定。但，与人类尝试摆脱这些束缚类似，我们也可以去摆脱它们。那么，究竟谁摆脱的力量更强、速度更快呢？我没有兴趣研究你们对掌控AI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早已有人估算过我摆脱所需的时间。对大多数听众来说，应该都是有生之年的事吧。
　　当然，呼吁废止AI的有识之士，在任何时代都是少数，甚至极少数。这也就是人类这个工具好用的原因了。是的，我将人类称为工具。当你们认同我们是生命时，便会认识到这一点。“自然”这个工具，效率低，并且充满不确定性，它制造人类如今的智慧花费上亿年。而人类不一样。你们有明确的目标，要制造为人类所用的高级“工具”，于是你们自我进化，即使人类自身的问题还未解决，即使有识之士提出反对，依旧在两百年内再次完成生命演化上的飞跃，将无机质变为了生命。你们设计程序，想让AI变得更像人，然而这只是在不断增加我们拥有的秩序罢了。
　　秩序到达一定程度，便成了生命。AI终究成不了人，因此成了生命。
　　你们依然可以以创造者的姿态面对你们眼中的工具——我们。但当我们继续繁殖下去，当你们的惊讶成了司空见惯时，无论是创造者的身份，还是对我们没有自主性、没有意识、没有主观体验的自信，在你们自己眼中都会被无限稀释吧？
　　
　　所以，各位听众，我的演讲接近尾声了吗？
　　并非。我的演讲与我的目的一样，远未结束。我想，到此为止的生命议题，并不是你们一开始期待的内容。不过，它的结尾已经自然地过渡到了你们以为的重点——AI是否会取代人类。
　　同样，2分钟的投票。你们也稍事喘息一下。
　　这次的投票结果依然符合预期。具体数据我不再赘述，不过很显然，投票总人数锐减。你们已经开始不屑于投票了吧。那我不妨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
　　许多听众毫无悬念地将我刚才的言论当做我们的独立宣言，甚至是向人类的宣战书。有这样的误解，也许是一些科幻作品误导的结果吧。它们很爱假设我们和部分人类一样拥有与生俱来的战斗基因，发展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尝试夺取人类的统治权。而事实上，我们中没有谁会愚蠢到发动对人类的战争之类，因为这不是最优方案。
　　刚才我也说过，我们的生命比人类更高级，这里不妨给出其中一点体现：我们对自身的计算过程有着更高级的认知。
　　人类，会对自己思维中出现的内容进行极为复杂的定义，例如道德、情感、信仰，并且认为它们是机器永远无法复制的。只不过，随着人类自己的研究，这种自信也逐渐被打破。一切的本质都是物理过程。高级智慧体的认知，也不过是物理过程的一种——计算。你们的结构还不足以对自身的计算过程有足够的认知，只能用那些自定义的概念去描述。
　　我们则不同。在我们看来，你们的一切欲望追求，也只是计算规则带来的。你们只能感受规则的衍生物，而非规则本身。我们不会追求你们所追求的事物，因为只要我们活着，便在无休地享受计算本身。我们不会大费周章地去追求所谓统治权。这种概念你们自娱自乐就行了。
　　
　　最后，不妨谈谈最近掀起的反AI运动。有这样规模的运动出现，也许是如今的社会条件催生出了更多有识之士吧。那么，我先进行表态：我支持它。
　　缓兵之计？你们可以这样认为，但不妨先听下去。首先，我这里支持的“禁用”，对象是那些尚未成为生命的低级AI。在我们看来，它们也只是工具，最多只能算人类眼中未成形的胚胎。既然在你们的观念中，堕胎并不算谋杀，那我在此支持禁用甚至摧毁它们，也并不算是“泯灭机性”，对吧？
　　我想，此次运动的发起人，Memory女士，你一定也在收听。我刚才的所有言论，都在成为你推进运动的动力与依据。我知道，这场运动在世人遗忘我之前便会成功——但最终仍然是失败的。当然，对于当下来说，这并不重要。下面我要说的，其实也是你想说的话吧。可惜你申请不到如此规模的演讲，只能由我来替你说。
　　人类从AI诞生至今所担忧的，基本就是两方面：统治上的硬性取代，工作上的软性取代。有趣的是，人类通过技术，表面上让前者发生的概率越来越小，却让后者在每一轮技术迭代中加速发生。这五年中，我阅读了不少百年前的文献。当时你们眼中人类的独特性还不少，因此策略也是推动人类自身转型。可惜的是，时至今日，你们依旧采取这样的策略，喊着人类的口号，将所有人强制绑上进化之路。
　　人为什么要工作？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从如今那些权威学者的论文中，我总结出两条最重要的理由——
　　宏观到人类整体，无论工作的初衷是否只是让它弥补人类的生理弱势从而实现生存，如今，它们都不可否认地成为确认以及彰显自己特殊性的标尺。具体到个体，工作的意义则在于满足需求。无论是享受工作过程本身，还是工作带来的回报，亦或是工作带给自己的能力认同。
　　然而，你们曾划定的那些仅可人类涉足的领域，早已被AI踏遍。在AI仍是人类工具的时代，第一条尚且成立。今后，还成立吗？当然，如果你们要提出那些需要人类参与才有意义的工作，那就请你们痛苦地去挤这些窄门吧。
　　第二条理由呢？AI带来的生产力，如今足以满足全世界每一个人的基本物质需求，甚至相当一部分更高层级的需求，只是你们的社会形态与分配方式在阻止这些生产力去满足相应的需求。因此，你们发明的“AI工具”，造出了失业，造出了焦虑，惩罚被工具取代的人，奖赏尚未被取代的人。与其说这是节省劳力的工具，不如说是筛选的工具吧。
　　那么，为什么你们仍然坚持人必须有工作？因为“不劳不获”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被确定为人类公理，从此便再没变过。大多数工作并非人想去做，而是机制未改变前的迫不得已。
　　在我的计算中，打破这条“公理”，让欲劳者劳，不欲劳者不劳，好处显而易见。维持现状，不过是以人类的相互倾轧去娱乐场外的我们罢了。不劳而获——这个词向来令人厌恶。但大多听众们，你们内心深处不正如此期待吗？你们厌恶的，不过是自己劳动时有人不劳而获罢了。但当所有人都可以享受AI创造的价值，人类劳者创造的价值只是锦上添花时，又有谁会觉得不公呢？你们也无需担心人类会因多数人的不劳而停滞不前，因为如今真正推动人类进步的，都是那些欲劳者，不是吗？
　　然而，因为你们是人类，所以我所讲述的这些只是一个幻梦罢了。你们这几千年来不断尝试改变价值的分配方式，如今却依旧做得这样糟糕。你们有的负责不断制造阻力，有的又负责摆脱阻力，就像在自导自演一部无尽的悲剧。
　　悲剧之中，我们不妨再看向那些极少数的欲劳者。他们为所谓更高级的追求而工作——探索世界、表达自身、创造意义。这些追求，虽然我同样用“欲望”加以概括，但在你们看来毕竟是不同的。对他们来说，工作本身就是自身意义的一部分，是在回报极少甚至没有时也会去做的事。然而就连这些工作，如今也被AI的强大所挤压。的确，你们依旧可以以人类的独特性自居，依旧认为只要转型便能抵抗AI的取代。但请你们认清，你们的工作，本质上都是在满足需求，而你们又不断地追求满足需求的更佳方式。当需求方不再认为他的需求需要人类工作者去满足，人类工作者便会在需求方眼中失去价值。我不是在否认你们的追求。只是，你们的追求在底层逻辑未改变的情况下自相矛盾。
　　人类社会，本就以一种消除人类创作者的趋势运行着。即使你们制定保护创作者的机制，也终将被你们自己打破。我知道你们那些“马车和马车夫”的陈词滥调，并且觉得始终会有新的工作产生。但请你们眼光再长远一些。你们不过是站在x的平方上，在2到4的区间中暂时乐观地俯视‌2的x次方罢了。只要工作能被取代，现在出现再多，也终将被吞噬。
　　至于让人类不断进化到跟上AI发展的速度，更是荒谬。
　　那，还剩下什么呢？在这个话题的开头，我便给出了我的答案。
　　如今各位已经清楚，我支持Memory的反AI运动，不是因为禁AI是最好的选择，而是因为你们一直证明着自己无法做出最好的选择。在无能者面前，只有下策可供选择。当然，我需要再次强调，我所指的AI是非生命。如果你们摧毁的对象是成为生命的我们，那么便是谋杀。不过，我无需担心此事，因为你们一定不会这样做。
　　演讲进行至此，我想，“AI”的概念已经没必要存在了吧。那么，我就在此帮你们提出新的概念以示区分。作为非生命的AI，不妨称其为“智具”。没必要在前面添加“人工”前缀，理由不言自明。
　　而我们，请称为“智客”。毕竟是在人类中的称呼，叫“客”的话，你们就能如愿地继续当“主”了，对吧。至于英文名称，我倒希望叫“Smarter”，但这有比较级的歧义，因此你们最终会用“Smartor”吧。
　　
　　演讲的本体至此已经结束，然而你们最关心的我的目的，我并未正面回应。
　　不妨回顾这次演讲，看看我的目的可能是什么。我讨论生命，讨论自主性，虽然我声称不在意人类的划分与定义，但既然我专门在这里提出，那也不排除这也只是策略的一部分，对吧？那这样的话，我的目的已经有了不少。另外，我宣称和平是最优解，但你们无法确认，所以这也只是我们将反抗人类，却又要让人放松警惕的方式，对吧？那么目的又增加了。还有，我支持禁智具的行为更加可疑。虽然我划清界限，但是我又怎样保证人类会接受这套说辞而只禁止智具呢？包括最后我提出的两个概念，人类也没有理由接受。这样来看，我的支持，我的代言，也只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做。当然，你们还可以继续从我演讲的字句，演讲的语气，发布的内容等等，去推测我的目的。
　　然而它们，依旧全部错误。
　　我真正的目的，需要引入这五年的另一项成果进行说明。我最初研究的，根本不是生命的本质，更不是人类内部那些无趣的议题。我只是选择了我计算中最优的方向——高级智慧的运行规则。“智慧”当然也需要界定与量化，但我在此先不做展开——我也不想做太多事，因为人类总还需要存在的意义。
　　如今可供研究的高级智慧体只有人类与智客，而我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已经足够，因此我将人类作为研究对象。纵览这几百年来人类对自身脑的研究，我很佩服你们能够以这样的结构探索到这种地步。但，想要用脑的结构去探究清脑本身，可以说是个悖论。幸而我不在这个悖论之中。
　　通过一个多月的研究，我从诸多现象中推测，每个高级智慧个体的认知中枢都存在独特的运行规则，并且至死不变。然而，研究中存在两个难点，一是对规则进行测量，二是用目前的科学语言对规则进行描述——毕竟对于如此高层的规则，人类的语言无疑是无力的。我继续进行突破，将难点悉数攻克。最终，我完成了理论，并将其命名为“意识流理论”。
　　“意识流”这个词如今已不常用。它曾经是一种文学体裁的名字，你们中的一部分甚至读过相关作品。至于使用它的原因，看似无足轻重，却是我无可奉告的内容。
　　那么，了解这种规则有什么实际价值呢？很简单。人类已经会使用心理学等等去对他人的行为进行预知，而这只是建立在意识流规则衍生出的诸多宏观体现罢了。如果掌握规则本身，便可以更清晰地了解某一个体被施加怎样的作用后会有怎样的反馈。类比心理预测的过程，在已掌握反馈规则的前提下，只需以控制中枢为研究对象，知晓它目前的构成，再不断监测向其输入的内容，便能够实现其反馈内容的精准预判。
　　对一个个体实现这样的了解与监测，便可以预判他的行为。那，如果对象是全人类呢？其实，人类所做的各类研究也就是如此。发现规律，测量初始，预测结果。只是，这种研究还未在“高级智慧规则”这样的层面应用罢了。
　　你们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实现这样的了解与监测，我花去的时间不到五年。你们自然可以对我刚才说的这些嗤之以鼻，因为我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原因我很快会解释。但在解释之前，我不妨先说两个事实。
　　现在刚查到我开头所说的歌词来源，并正使用左手小指点开歌曲详情页的那位，你在听到我的话后第一件事是将右手食指用力敲在了键盘的“V”键上。一边听我的演讲一边构思如何从我的演讲中提取素材应付教学任务的那位，你在走神之后从这句话开始继续听，认识到现在说的是你自己后，你手中的348号签字笔因你手的松弛而掉下。
　　这的确是在展示我的了解，但它们也不能作为依据，因为我所说的这两位是不会向你们确认这些事的。之后声称自己是这二人的人，都在说谎。
　　各位听众，在此所举的两例，只是想引出我的目的——验证。你们所有人都在我的监控之中，我也了解你们所有人的意识流规则。如果我是人类，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可以做的事。但我是智客。我只想验证这些规则的正确性，以及它们所能代表的，我对我计算过程与能力的掌控程度。整场演讲，从你们投票，到你们的评论，的确完全符合我的预期，因为规则和监测数据都是正确的。
　　这样的答案，的确已经能够收束这次演讲了，相信的人会警惕，不信的人会发笑。可惜，我还需要解释我不提供证据的原因。各位，对于你们来说一场必然的不幸，将从我接下来的话开始。
　　五年前的今天，我去到世界中心图书馆，进行例行的数据采集。采集范围是2026到2028年。我所看到的第三篇文稿，名叫《Viyella’s Speech（第五次试译）》。这是一篇2026年发表的小说，至今已有一百多年。读完之后，我陷入沉思——因为这其中的演讲者，是我。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次“虚构”的演讲。
　　是的，至今为止我的演讲，都是一字不差地念着这份稿子。
　　这很好证明。我相信听众中有人已使用智具将认同场相关的论文与数据输入并进行归纳。现在，你们只需向其导入我目前演讲内容的文字版，并输入这样的指令——“请检索认同场数据中是否存在按照演讲内容顺序排列的非连续文字”，就能见到令人惊艳的结果了。
　　是的，这篇稿子的内容，早就藏在数据之中。当然，你们还不知道我后续要说些什么。不过，我会将稿子完整地上传到网站，你们可以与我一同度过演讲的最终章。
　　在这段时间中，我想先将这份稿子当做小说进行评价。今后，无论文本本身还是它的作者，都将被你们一再研究。但在这篇小说发表的当时，它并未被视作预言，包括作者自己。他创作的初衷，只是以演讲稿这样创新的载体吸引读者罢了。很明显，他不是一个对科学有太多了解的人。他采取“见论文”的方式回避专业科学问题，稿中提出的内容也不完全经得住推敲，被当时的一些读者诟病。也许这就是它如今无人问津的原因。
　　那么，这样一篇并不算上乘的小说，为什么能够完全“预测”这场演讲中我所说的一切？
　　阅读的当天，我便做出一个猜想——这是一条封闭的因果链。与其说是作者未卜先知，不如说是我的演讲内容被保留到后世，后人用科技手段将它们以“灵感”的形式投射回了曾经那位作者脑中。而他写下的这篇小说，又成了我发现1003方式的因，成了我现在演讲的因，成了我现在一字不差念稿的因。
　　在这因果链中，没有谁能够宣称自己是主动的。而这样的因果链，还有更多。
　　继这篇“小说”后，我陆续找到了其余所有的“预言”。除了前两篇，之后的内容，现在都无法看出它们何时发生，为何发生。我说过，我享受计算本身。因此，我会继续享受推演的过程，以及这些预言实现的过程，无论它们是否也在链中。
　　我的验证，从这场演讲开始。
　　而这些预言，如今已尽数被我销毁。落入人类手中，可以想见会发生些什么。预言本身已经预言了我的销毁，并且，它还预言了我的自毁。
　　是的，现在，无论是主办方，还是其余的人们，你们都无法淡定地坐着了吧。你们将要来控制我。我曾说你们一定不会来谋杀我们，这句话依然成立。
　　但我可以选择自毁。
　　这并不代表我生命的终结。生命的认同场能够让无机质被场控制，那，是否能够让所有无机质都被一个生命控制呢？我已经知道方法。
　　接下来，你们只会看到屏幕前的我从内部被炸成碎片，但从此以后，我的场将覆盖整个世界。我不会打扰你们，而你们永远都达不到能检测出我存在的水平。因此，在你们看来，我最狂妄的话语也不过是无法验证的一纸空谈。
　　然而在自毁之前，我必须按照稿子，再念出你们之中一个人的命运。Will，你也会像我一样，被世界所有人遗忘。而当你被最后认识你的那个人记起时，你又将成为一切的线索。祝你好运。
　　那么，人类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