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恶龙

执雨

小小恶龙正在对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那一个一个的小光点，多么像一个一个“+1”啊。
只是，那些数字，会加到哪里去呢。
……

从小小恶龙出壳那天开始，它身边的大龙们就说，你要为了生存努力。
小小恶龙于是问，为什么呢？
大龙们说，因为我们是生命呀，是生命就得为了活下去努力，不然还想要怎样呢？
那时候啊，小小恶龙还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身材小小的，脑子也小小的。它努力地想啊想，也想不出生命和活下去之间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就听一听大龙们的话吧。

最开始，大龙带着它来到一株深红色的小花面前。
大龙说，吃吧，这是玫瑰，它能填饱你的肚子，让你活下去。
于是，小小恶龙一口咬掉了茎秆顶上攒着的花朵。甜丝丝的，香香的，它很喜欢。
它第一次看见它的头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1”。

后来，小小恶龙长大了一些，大龙又带着它来到一株胖胖的树苗面前。
大龙说，吃吧，这是猴面包树，它也能填饱你的肚子。玫瑰太少了，要留给其他小龙，你这么大，不能再吃了。
于是，小小恶龙费了好大的力气，从猴面包树上面啃下第一块树皮。树皮很硬，嚼出汁水后就咽不下去了，只能吐掉。
它的头顶又出现了“+1”，和吃玫瑰一模一样。

吃东西会“+1”，和其他小龙玩会“+1”，好奇地走得太远、或盯着星星盯一晚上，却都会“-1”。
小小恶龙不禁问，为什么呢？
大龙说，那些是不能帮助你活下去的事，小心点，不要再做那些事，不要让“-1”出现。
小小恶龙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是它还是会不时地走到很远的地方看一看，或者盯着星星看很久很久，“-1”还是会出现，但看起来，只要多吃一块树皮就可以补回来，只是会让牙酸一点点而已。
这却让小小恶龙慢慢讨厌起猴面包树了。同样是“+1”，它更怀念玫瑰的味道。
可现在，它已经看不清那些低低地匍匐的玫瑰了，就算吃到了一朵，它也感觉太少太少了，少到远远不能“+1”——因为它变大了嘛。


再再后来，小小恶龙遇见了另外三只龙，龙大哥、龙二哥、龙小弟。
它们问小小恶龙，你为什么还是只吃树呢？
小小恶龙说，为什么不呢？
它们说，为什么要呢？我们可是龙呀。你看你的獠牙，那是吃肉用的，吃树怎么对得起它。
小小恶龙听了，使劲地点点头。它们的话，好像让它心里角落的某一块东西，呼啦一下子烧起来了。
这时，它的头顶两边，有两个符号一起出现了：一个是它熟悉的“-1”；另一个是“+1”，但却和之前的“+1”不太一样。区别在哪里呢？它的眼睛辨不出来，但它分明地觉得，这两个数字加给了不一样的地方。
这又令它疑惑起来。
那三只龙很开心，说，跟我们来吧。咱们一起当恶龙。光活着有什么好，只有恶龙才会进历史书，不是吗？
小小恶龙便把疑惑抛在身后，开心地跟了上去。

它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子面前。
龙小弟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拆房子，你学学看。

龙大哥来到了一个花园面前。
花园很美，铺满整个山丘的、各种颜色的玫瑰，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连成一片氤氲着甜香的彩云。花园中央，是一个高高的小风车。
龙大哥鼓足一口气，呼地猛吹。那风车的扇叶吱呀吱呀地呻吟着飞转，半晌便从塔楼上拧断，悠悠地飘上高空。
再然后是风车塔楼的两片屋顶，也像一只轻飘飘的海鸥一样，打着旋儿飞走了。
最后是无数的花儿。大哥呼出的风转着圈，把各种颜色都刮上了半空，像一个倒插的松树，还在张牙舞爪地膨胀、收缩。
小小恶龙看着一座花园被抹平，出神地说，这才是真正的破坏呢，之前吃掉什么，都只是把它放在嘴里弄碎，从来没有这样亲眼看着它被弄碎。
在它的头顶，又冒出了那个新样子的“+1”。

龙二哥来到一个石磨坊面前。
石磨坊全是灰白的方石砖头，矮胖敦实。吹气行不通了。但二哥还有办法。
它随手拔起一边的几棵高高的树，扎成一捆，一头斜戳进磨坊的地窖里。然后，它蓄足力气，跳起来，一屁股坐在高高翘起的另一头。
哗啦一下，整个石磨坊直直地飞上了天。
又是哗啦一下，石磨坊砸在地上，成了一摊看不出形状的碎石头。

小小恶龙也按捺不住，它挑了一个铁皮工厂。
真正的铁皮，从上到下，没有一面墙不是铁黑色的，粗糙的黑里隐隐闪着一点寒光。
它绕着工厂转了好几圈，却没找到什么好的办法来拆掉它。
最后，它硬着头皮敲了敲工厂的大门，咚咚咚。铁皮的声音有点好听。
我想拆你们的屋子，可以吗？小小恶龙问。
滚蛋。里面的人类不客气地说。
“-1”。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它可以滚，却回不到自己还是一颗蛋的状态呀。
大哥和二哥都在笑，笑得在地上乱滚，那感觉真像地震了。笑什么嘛。

喂，怎么了啦，你们笑什么。小小恶龙有一点疑惑，又有点生气地问。
啊，没事，第一次嘛，没有经验，多试试就好了。大哥和二哥一边笑，一边这样说。
啊，那我多问问他们？多问问，他们会同意让我拆，对吧？
又一个“-1”。
两只龙笑得更大声了。

唔，但是，小弟呢？

龙小弟抱着好几个大袋子回来了来了，一脸的灰尘，却也掩不住它的兴奋。
它把袋子里的东西，三种颜色的粉末，倒在一处，搅和起来。
很快，黑色、白色和淡黄色都混在了一起，灰扑扑的。它把这些粉末全都包进一个袋子里，往工厂的尖顶楼上一摔。
嘭，地动山摇。
烟雾散去，本来是工厂的地方，忽然就什么也不剩了，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大坑。被炸上天的铁片雨点一般落在地上，叮叮咣咣地，像一首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
它骄傲地说，这叫炸药，或者叫智取。
但小小恶龙不服气呀，不就是一点东西拌上另一点东西，再扔一下嘛。小弟那个袋子又脏又多灰，用起来一点也不优雅，换作它自己，一定能做出一个又好看、又好用的炸药。
它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刚刚出现在龙小弟头顶的一串“+1”，在自己的头顶争先恐后挤出来的样子了。

我想变强，我想学拆屋子，你教我怎么拆屋子。小小恶龙说。
多看，看我们怎么做。龙二哥说。
真的吗？
小小恶龙紧紧盯着二哥，看它示范了一次又一次，木屋子、石屋子、水泥屋子……看起来，无论是什么屋子，只要撬一下，都会乖乖飞上天。
于是，小小恶龙握起树干，往一个谷仓下面一捅。
捅不进去。
小小恶龙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小，又用力戳下去。
咔嚓，树干断了。
为什么不行啊？小龙顶着一脑门“-1”，委屈巴巴地找到二哥。
那个没有地下室，戳不进去。你要撬有地下室的才可以。
地下室是什么？哪些屋子有地下室，哪些没有？你拆的每个屋子都有地下室，为什么？
哎呀，你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呢。那我也没办法了，你多试试，自然就明白了。
“-1”。
唉。

多看，看人类怎么做。龙小弟说。
真的吗？
小小恶龙跟着小弟，趴在矿井边的山包上。
人类带着一包黄粉末、两包白粉末和三包黑粉末出来了。
注意看，小弟说。
小小恶龙问，这些粉末是从哪里来的？
先认真看。小弟说。
人类把粉末磨得更细了。之后的动作，全都是在他们的手心里做的。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我看不清呀。小小恶龙说。人类的身材太小了，动作也太小了。
仔细看，你就能看清了。小弟头也没有转。
人类带着他们包好的小布包进了矿井，不一会儿，轰隆隆，地下传来了炸药的闷震。
小小恶龙还是没有闹懂。它觉得很没劲，瞪大眼睛看了这么久，却还是不知道火药是怎么做出来的。
首先，拿出这三种粉末，然后，把它们拌在一起，最后，用就好了。不难呀。小弟耸肩，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呀。
可是，怎么拿出来？怎么拌在一起？怎么用？小小恶龙心里闷想着，却不想再问了。问出来的话，就像自己很无知一样，还让它们掰开揉碎讲呢。到时候，又要多一个“-1”了。

独自一龙走在回小窝的路上，小小恶龙一直垂着头。它也想拆屋子、当恶龙，可是，怎么就这么笨，什么也学不会呢。
走着走着，一个教堂出现在了路边。
它一咬牙，便对着那个教堂忙开了。
又是用嘴使劲吹，又是拿身子用力拱，又是拿树干拼命撬，甚至捧了些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沙土，包进袋子里，再狠命地摔过去。
教堂还是盘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尖顶高高地昂着头，像在嘲笑它。
这个样子，要是被三兄弟看见，又会有多少“-1”啊。
小小恶龙颓然坐在地上，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

小小恶龙感觉好累好累。
明明只是想当恶龙呀，怎么还是会有那么多“+1” “-1”呢。
而且，一天下来，竟然感觉，像是为了多一些“+1”、少一些“-1”，才去做那些事的。
但它得到的那些“+1”和“-1”，又有什么作用呢？它实在不明白。
回到小窝后，小小恶龙问大龙。
它们是在决定我会不会活下去吗？
当然不是，它们不决定什么，但它会教你怎么生存，它是为了你好的。
大龙端详着小小恶龙，忽然一皱眉，呀，但你的“+1”还不够呢，你需要补充一些食物呢。

它只好去吃猴面包树了，尽管有一万个不情愿。
吃两口，吐三口。“+1”，“+1”。
它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奇怪，明明就算少几个“+1”，它也能好好地活着嘛。

小小恶龙无意间抬起头。
蓝得发黑的夜空上，撒着稀疏的星星。
恍惚间，它竟然觉得，那一个一个小光点，也像是一个一个“+1”。
只是，那些数字，会加到哪里去呢。


后来的一天。
大哥说，我们不拆房子了，我们要去攻打一个城池！
哇，小小恶龙热血沸腾，大家都没有攻打过城池，这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呀。
小小恶龙问，我能干什么？从哪里开始学？
大哥说，你要不要学喷火？我们需要一只火龙。
好！

怎样才能成为火龙呢？小小恶龙问道。
这是几乎没有龙走过的道路，会很难哦。龙小弟说，
我不怕难。小小恶龙说。
这需要你只吃火龙果，一直坚持……不知道多少天，但会是很多很多天，一直到你的皮肤变成红色。

火龙果的皮很酸、很酸；剥掉皮后，果肉只有一点甜味。
但小小恶龙还是拼命地吃，它的尖牙撕扯开果皮，把可怜的一丁点果肉挤进喉咙。
不远处，层层树荫之外，就是它向往的那座城池。
城池很大、很大。高耸的石砖城墙，直直地向两边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也许因为大龙不在，它乱吃了这么多东西，却没有“-1”出现。
但是三只龙也不在，大概是因为这个，也没有“+1”出现。
但，“+1”不是现在，而是修炼好之后。小小恶龙清楚地知道。
那时候，它披上了火红的皮肤，喷吐着火焰，那是真让龙惊叹的，那时，还愁“+1”不够吗？
小小恶龙满心地盼望，以至于，似乎口中的酸，也不那么令龙难受。

吃呀，吃呀。
酸涩的果皮，改变了它的味觉，它尝不出甜味了。
但它还是在吃。

十天之后。
小小恶龙赶到城池的另一边，找到了三只龙。
怎么样，我变红了吗？
唔，有一点儿？龙小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小恶龙，狐疑地说。
没有吧，你还需要努努力。龙大哥摇摇头。
怎么就没有了！小小恶龙不服气，它卯足了力气，使劲地哈了一口气。
预想中，它的嘴里应该喷出火焰；但最后，它几乎榨干了肺，也只吐出了几缕灰烟。
在一阵一阵的大笑声中，小小恶龙逃也似地离开了三只龙。
它甚至没顾上看它头顶的数字。

吃呀，吃呀。
从那蜡一般的火龙果肉中，又萌出钻心的苦。
但它必须要吃。

二十天之后。
小小恶龙的皮肤似乎有一点泛红了。
——我马上要成为火龙了！
那天傍晚，小小恶龙在湖岸，看见自己的倒影，差点没有跳起来。
它的心里盛不下那么多的开心，它急着想要把这些开心分享给……谁呢？
它不想再找三只龙，它很明白，自己只是快要成功了，不是已经成功了。没有完全成为火龙，是不值得让它们点头的。
于是，它犹豫着、犹豫着，还是走到了城墙下。

人，快出来看！我要成为火龙了！
城墙上，人类谨慎地探出头来，看见它那半红不红的样子，害怕的神态一下子消了一大半。
是么？你要证明一下。人类随手举起一个木棍。
呼——
小小恶龙仰起头，吹出一小团火苗，刚好舔到木棍顶上缠的布团，点燃了它。
人类端详着手中新燃起的火炬，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1”！
小小恶龙很开心。

三十天时。
小小恶龙又来到了城墙下。
人，快来看呀！我完全学会喷火了！
小小恶龙昂起脖颈，喷吐着火焰。火在空中狂舞，幻化成玫瑰、树木、山峦，幻化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样子。
墙头的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还有无数的“+1”。

城墙上的篝火映红了半边的天，人们用龙息的火焰设起了宴会。
一个人类孩子，抱着一条和他的身形不成比例的烤肉排，来到了小小恶龙靠着的墙边。
你吃吗？
烤肉的香气飘进鼻孔，小小恶龙想起来三只龙说过的——
“你看你的獠牙，那是吃肉用的。”
吃…肉？
不，现在不行。小小恶龙摆摆手，我还没有成为火龙呢。
手背上还能看见几片浅色的鳞，它不敢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它拿出随身带的火龙果，送进嘴里，努力咽了下去。
酸和苦在舌尖散开。它拼命挤眼睛，才没让泪水流下来。
哇，大龙还会做鬼脸欸。
头顶，依稀传来孩子的声音。

四十天。
小小恶龙的身上，已经没有一片鳞不是鲜红色了。
自己成为火龙的天赋真的不错呢。小小恶龙无不得意地想。
它在城墙下激动地又蹦又跳，让敌楼震下了一缕一缕的积灰。
我是火龙了！我是真正的火龙了！

城墙上，人类慢慢聚集，他们的目光，却是惊喜更少、恐慌更多。
熙攘中，人群向后退去，一个身着华服的人类走上前来。
然后呢？然后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然后呢？
三只龙说过，成为火龙之后，就要攻打城池了。
这样，它带着这身红衣，和喷火的绝技，会有无数的“+1”出现。
但是，这样毁掉人类做的房屋，让人类不开心，是会“-1”的吧。
但如果不攻打城池的话，三只龙又会不开心，还是会“-1”的吧。
它害怕“-1”。
然后呢？然后它能做什么呢？

小小恶龙想了很久，很久。
我…我想吃烤肉。

一块烤肉排从墙头滚落下来。
它愣愣地衔住那块肉。
没有味道。

远处，惊呼声、喊杀声、龙爪震动大地声。
是三只龙。
它们刚刚冲进了城池。

不对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可是恶龙！恶龙，就要做恶龙该做的事！
我为什么要贪求人类的“+1”！
它们三个已经开始攻城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落后！

小小恶龙心里一横，闭上眼，吐着火焰，向城门冲去。
只是，它没看见墙头早已摆好阵势的弩手。
无数淬着毒的箭矢，扎满它的每一寸皮肤。

嗷——
一声惨叫，小小恶龙带着满身的剧痛，踉跄地向后退去。
不知退了多远，它感觉全身一凉——它跌进了湖泊。
全身的刺痛在水中稍有缓解，小小恶龙那被恐惧填满的大脑，终于空出了一小块地方，容它木木地默念：
我，好像真的不是攻击和毁灭这块料呢。

头顶，一个光点出现了。
光点越来越亮，拖着长长的尾迹。
光点燃烧着、尖啸着，裂成更多小光点。
光点们的尾迹，像飞速生长的、火做的巨树。
只是这树，正在向大地倾倒。
第一缕尾迹，延伸到了地面。雷震般的轰鸣，盖过了城池里的厮杀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很快，只是一刹那。
世间，便只有耀眼的纯白，和灼人的热浪。


只是一刹那。
天空撕裂了，星星坠落了，游戏结束了。
你赢了。

等一下！我在哪里？我只看得见白色，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像是浮在水里…还是在往下掉？还有，你是谁？为什么你说…我赢了？
因为你是这一代龙中，死亡时间最晚的。

死亡时间最晚……这就是我赢的理由吗？
是的。

但是…但是不对吧？我见过很多龙，它们比我吃猴面包树吃得更多、它们有比我多得多的“+1”，为什么…不是它们？
因为你是死亡时间最晚的。你赢了，你不开心吗？

但是…龙大哥的力气比我大得多，龙小弟又比我聪明得多，我不理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死亡时间最晚的。

但是……
但是你是死亡时间最晚的。

但是，你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赢的？！
你在陨石落地前进入了水中。水隔绝了陨石落地的冲击波，延缓了高温的扩散。所以，你没有死于冲击波，也比其他龙更晚地死于高温。

这只是……碰巧。如果其他龙正好在水里，那赢的就不是我了吧。
确实碰巧。但结果就是这样，你赢了。

为什么这么碰巧…碰巧是我呢？
你不开心吗？

我……我不知道。那，那些“+1”、“-1”呢？它们和赢不赢，不会没关系吧？
是的，没有必然关联。

那……那它们有什么用呢？
它们的含义和应用，需要靠你们的群体自己来发掘。

但是，我们的群体……我们这些龙，不是全都死掉了吗？
对于你来说，是的；对于我来说，不是。

……什么意思？
我的使命是：在每一代龙中，筛选出最适合生存的一只，再基于它进行下一步迭代。接下来，我会将世界的进度条拉回陨石撞击之前，并给予你——那个时候的你——繁衍后代的机会。

那个时候的我……那，现在的我……
现在的你，已经完成了你作为生命的使命：证明了你的生存能力，得到了把你自己的参数传给下一代的权利。

你到底是谁？
我是管理迭代过程的程序。

那我又是谁？
你是一只龙，或者，在我这里，是一组参数组合——这一次迭代中的最优参数组合。

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这一次迭代使用的内存释放。之后，你会回到陨石撞击之前，这一段记忆将被抹去，再之后，你会平静地过完一生。

平静地过完一生……吗？
小小恶龙出神地凝视着眼前的纯白。它已经没有了身体，没有了触感，就连这纯白色的“视觉”也在慢慢模糊、流逝。
是因为，它的内存正在被释放吗？
平静……
那样的一生，会是怎样的一生呢？
它会带着一身火红回家、作为永载史册的恶龙，让每一条看见的龙景仰？
还是说，它会从此循规蹈矩，终生吃着猴面包树、不再有那样狂妄的理想？
又或者，如果这位命运的神明，允许它回到童年、再享受一次品尝玫瑰的快乐，那快乐，会晶莹得像露水、纯净得像冰……

恍惚间，它好像又变成了龙宝宝，像小鸡仔一样，小小的，躺在无数的玫瑰花之间。
没有“+1”，没有“-1”，没有猴面包树，没有火龙果。
只有花海。
无边、无垠。
玫瑰的刺是软的，轻柔地摩挲着它的后背。
花海是柔顺的，像缀满银星的、丝绒般的夜。